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1:02

王建国的公司在云城中心的地标写字楼里,整整占了三层。

新泽和苏珊到的时候,前台已经接到通知,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顶层的会客室。会客室很大,落地窗外是云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其中一幅新泽认识——是宋野早期的作品,风格还没那么阴郁,色彩明亮,画的是秋天的白桦林。

“王总马上来,请稍等。”前台倒了茶,退了出去。

苏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手里攥着笔记本。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前两天更练。但新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她在紧张。

“苏珊。”

“嗯。”

“不管他今天说什么,你稳住。”

苏珊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门开了。王建国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江水。

“新泽侦探,久仰。这位是……”

“苏珊。我的助理。”

王建国的目光在苏珊脸上停了一下。他认出了她,但没有说破。他伸出手,苏珊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请坐。”

三个人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下来。王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新泽侦探,你找我什么事?”

“陈海。你认识他。”

王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认识。陈海是做建材生意的,我在一些场合见过他。谈不上熟。”

“你介绍他进入收藏圈的。”

“我介绍过很多人进收藏圈。收藏是个好东西,能陶冶情。”王建国笑了一下,“陈海对艺术品有兴趣,我带他参加过几次拍卖会。仅此而已。”

苏珊翻开笔记本,快速记着什么。王建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戒指上停了一瞬。

“陈海死之前,买过一幅画,《江边》,宋野的作品。你知道这幅画吗?”

“听说过。宋野是云城的画家,生前没什么名气,死后被人关注了。”

“这幅画卖了二百二十万。买画的钱,来自赵志远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赵志远是你的朋友。”

王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志远我认识。但他做什么生意,我不涉。”

新泽看着他。王建国的目光没有躲闪,但太稳了。一个房地产老板,被问到洗钱、空壳公司、艺术品交易,反应不应该是这样的——要么愤怒,要么紧张,要么刻意表演。王建国的表情像一面墙,什么都没有。

“王总,你知道老K吗?”

王建国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不知道。什么人?”

“一个组织。通过艺术品洗钱,控制着至少十几家空壳公司,涉及云城政商界。陈海是他们的棋子,宋野是被他们吓死的。”

王建国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新泽侦探,你查这些,会死的。”

新泽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王建国。

“你认识老K的人。”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新泽和苏珊。

“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那些人——有退休的领导,有在位的官员,有身家百亿的商人。你们动不了他们。”

“陈海动了,他死了。”

“所以我说,动不了。”王建国转过身,看着苏珊,“你爸当年也想动,也死了。”

苏珊的手指攥紧了。

“我爸是病死的。”

王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说是,就是吧。”

苏珊站了起来。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

“王建国,我爸跟你合伙做,你把钱转到境外,他查你,你就害死了他。”

“苏珊,我没有害你爸。”王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爸查的事,不是我。是上面的人。我只是一个小角色。”

“上面的人是谁?”

王建国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说了,我也活不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新泽站起来,走到苏珊身边。

“走吧。”

苏珊看着王建国,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电梯里,苏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你还好吗?”新泽问。

“他说我爸不是我害的,是上面的人。”苏珊的声音很低,“他承认了。他承认我爸不是病死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苏珊睁开眼睛,走出电梯,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

回到车上,苏珊坐在副驾驶,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沉默了很久。

“新泽。”

“嗯。”

“王建国说的‘上面的人’,就是老K?”

“至少是认识老K的人。”

“他说有退休的领导,有在位的官员,有身家百亿的商人。”苏珊转过头,看着新泽,“这样的人,怎么查?”

新泽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

“一个一个查。”

回到事务所,已经快中午了。

新泽在桌前整理笔记,把王建国的话一条一条写下来。苏珊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账本,翻来翻去,像是在找什么。

“新泽。”

“嗯。”

“赵志远说宋野是被吓死的。王建国说我爸是‘上面的人’害死的。陈海也是被死的。这些人,都是被同一种方式处理的——让人心脏病发作。”

“没有证据。”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苏珊把账本合上,“宋野的账本、陈海的U盘、赵志远的转账记录、王建国的口供——把这些串起来,就是证据。”

新泽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兴奋,是一种“我知道要做什么”的坚定。

“苏珊。”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苏珊愣了一下。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你突然夸我,我不习惯。”

新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中午吃什么?”

“你请客?”

“楼下老张面馆。”

苏珊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

下午,新泽收到了李正的消息。

“退休人物在东南亚某国被当地警方控制,但在审讯中突发中风,目前昏迷。可能醒不过来了。他手里的东西,拿不到了。”

新泽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苏珊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热水,看到他的表情。

“怎么了?”

“一条线断了。”新泽把手机放下,“之前查的一个案子,关键证人中风昏迷,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苏珊把水杯放在他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那怎么办?”

“从别的线查。”

苏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从来不说放弃。”

新泽没有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晚上,苏珊没有走。

她在事务所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账本,又站起来走了几圈。窗外的梧桐街已经黑了,老张面馆关了门,只有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新泽。”

“嗯。”

“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回去。”

新泽抬起头看着她。

“你可以睡沙发。”

苏珊点了点头。她从托特包里拿出一件叠好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她早就准备好了。

“浴室在哪?”

“走廊尽头。热水器有点慢,要等一会儿。”

苏珊拿了衣服,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哗哗的,在安静的事务所里显得格外清晰。

新泽坐在桌前,背对着浴室的方向。他把账本翻到中间的一页,看着那些数字,但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他承认,他的注意力不在纸上。但他没有回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林默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然后他拿起笔,在今天的笔记上写了一行字:“王建国承认老K存在,但拒绝指认。退休人物中风昏迷。线索中断。”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苏珊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披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洇在白色T恤的领口上。T恤是宽松款的,但湿了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锁骨的线条。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新泽没有回头。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账本,笔在纸上停着。

苏珊用毛巾擦着头发,赤着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你在看什么?”

“账本。第七页,有一笔钱的去向对不上。”

苏珊弯下腰,凑过来看。她的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新泽的肩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没有注意到,新泽也没有动。

“哪里对不上?”

“这里,收款方是香港的一家公司,但后面的资金流向没有记录。宋野只记到了香港,之后就没有了。”

苏珊又凑近了一些,湿发的味道——洗发水和她身上淡淡的气息——弥漫在新泽的周围。她的手指点在账本上,指甲是裸色的,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会不会是宋野查不到香港之后的事了?”

“有可能。香港的公司是壳,钱到了之后会转到别的账户。如果能查到香港那个账户的流水——”

“我可以找人查。”苏珊直起身,把毛巾搭在肩上,“我大学同学在香港做金融,她可能有办法。”

新泽点了点头。他始终没有回头。

苏珊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用毛巾把头发擦到半。然后她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

“新泽。”

“嗯。”

“你为什么不回头?”

新泽的手指在笔上顿了一下。

“我在看账本。”

苏珊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连说谎都不会。”

新泽没有回答。

苏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晚安。”她的声音闷闷的。

“晚安。”

新泽关了台灯,只留了窗外的路灯光。

黑暗中,他听到苏珊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她睡着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转着王建国说的话:“有退休的领导,有在位的官员,有身家百亿的商人。你们动不了他们。”

动不了,也要动。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