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志远的公司在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六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云城艺术品咨询有限公司”。铜牌擦得很亮,连门把手都锃亮,像是每天都有人仔细擦拭。
新泽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微笑着问有没有预约。
“没有。赵志远在吗?”
“赵总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新泽亮了一下证件。前台的微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赵总回来后会联系您。”
新泽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门,苏珊跟在后面。两人走到电梯口,新泽按了下行键,但电梯没来。
“她撒谎。”苏珊低声说。
“我知道。”
“赵志远的车在地下车库。我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037。车在,人不可能出差。”
新泽看了她一眼。苏珊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页:“而且他的手机信号——我有个小软件,能查公开的基站信息——显示他今天早上九点还在这个楼里。现在是十点半,他不可能已经‘出差’了。”
“他在楼里。”
新泽没有坐电梯,转身走向消防通道。苏珊跟上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一双低跟的短靴,走路比昨天稳当。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层,忽明忽暗。新泽的脚步不快不慢,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十四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拐角处,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男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鼻梁上。他的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水渗出来,滴在他膝盖上,他没察觉。
他抬起头,看到新泽,脸色变了。
“赵志远?”新泽问。
男人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你们是谁?你们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他们。”赵志远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上下打量着新泽和苏珊。
苏珊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总,我们是来查陈海的案子的。你知道陈海死了吧?”
赵志远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攥紧了一下。
“知道。看新闻了。心脏病。”
“你不信是心脏病。”
赵志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躲闪,不敢看苏珊,也不敢看新泽。
“赵志远,”新泽的声音不高不低,“陈海死之前一周,收到了一笔二百二十万的汇款。汇款方是你名下的空壳公司。你知道这笔钱是谁的吗?”
赵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膝盖。
“我不能说。”
“你怕什么?”
“我怕死。”赵志远抬起头,眼眶红了,“陈海死了。宋野也死了。我不想死。”
苏珊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新泽一眼,新泽微微点头。
“宋野不是病死的?”苏珊问。
赵志远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宋野是被吓死的。有人找到他,说他手里的账本‘不该存在’,让他交出来。宋野不肯。那人走了之后,宋野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医生说‘突发心梗’,但我知道,他是被吓的。”
“谁找的他?”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赵志远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只知道那个人是替‘上面’办事的。上面的人,我只知道一个代号。”
新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代号?”
赵志远张了张嘴,像是犹豫了很久。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老K。”
苏珊看了新泽一眼。新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变深了。
“老K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境外,从来不露面。所有指令通过加密邮件传达。我帮他经手过几笔钱,每一笔都是通过艺术品交易走的——画、古董、字画。东西是真的,但价格是假的。一幅三万块的画,卖三百万。多出来的钱,洗净了。”
“陈海知道老K吗?”
“知道一些。陈海是个聪明人,他买了那幅《江边》,打开画框找到了宋野藏的账本。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把柄,可以捞一笔。但他不知道——”赵志远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老K那个人,不会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新泽站起来。
“赵志远,陈海手里的账本,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陈海没给我看。他说‘这东西烫手,谁拿着谁死’。他死之前来找过我,问我怎么办。我说把钱退了,画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他没听。”
“他找过你之后,跟谁联系过?”
“他的助理。林雪。”
新泽和苏珊对视了一眼。
“赵志远,如果你还想活着,就别回公司了。换个地方住,手机换号。等我们查到老K,你再出来。”
赵志远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放在地上,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苏珊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过身,看着新泽。
“老K。你听说过?”
新泽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楼上走。
苏珊追上去,跟在他身后。
“新泽。”
“嗯。”
“那个老K,是不是和你以前查的案子有关?”
新泽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是。”
苏珊没有再问。她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消防通道里回荡。
二
回到事务所,苏珊把托特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张白纸,铺开,开始画图。
她在纸的中间写了“赵志远”,然后向外画线,连到三个名字:空壳A、空壳B、空壳C。又从空壳C画了一条线,连到“王建国”。
新泽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图。
“王建国是你爸的合伙人?”
“是。我爸死后,王建国接手了那个,赚了不少钱。现在云城好几个楼盘都是他开发的。”苏珊的笔在“王建国”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王建国也收藏艺术品。云城收藏圈的人都知道他,他每年在拍卖会上花几百万。”
“陈海的画,有一部分是通过王建国买的?”
“赵志远说的。陈海是王建国介绍进这个圈子的。王建国带他买画、参加拍卖会、认识中间人。陈海以前不懂艺术,是王建国教的。”
新泽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账本从铁盒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知情人:苏建国。已处理。”
“你爸当年和王建国合伙做,的钱最后去了哪?”
苏珊放下笔,沉默了几秒。
“境外。我爸说过,的钱被转到了香港的一个账户,然后又转到了别的国家。他想追回来,但王建国说‘别查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然后呢?”
“然后我爸就开始打官司。打了两年,花了很多钱,没有结果。第三年,他病倒了。医生说是肝癌,晚期。三个月后,他走了。”
苏珊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你怀疑他的病不是意外?”
苏珊抬起头,看着新泽。
“我爸从不抽烟、不喝酒,每年体检。他死前一年的体检报告,肝脏指标全是正常的。半年之后,突然就肝癌晚期了。”
新泽沉默了一下。
“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查过那年的体检报告,原件‘丢了’。医院的电脑系统升级,旧记录没了。”苏珊低下头,“所以我找你。因为我知道,光靠我自己,查不到。”
新泽看着她,看了几秒。
“苏珊,这个案子查下去,可能会查到你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
“可能跟你爸有关。”
“我知道。”
“可能你爸也不是完全清白的。”
苏珊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知道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
新泽点了点头。
“明天,去见王建国。”
三
苏珊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新泽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关系网。他拿起笔,在“老K”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一条线,连到“境外”。
他想起第一卷的最后一页。李正发来的消息:“‘退休人物’在东南亚某国出现。”那个逃往境外的老K组织核心人物,和赵志远说的“老K在境外”,是同一个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两条线迟早会交汇。
他拿起手机,给李正发了一条消息:“老李,你那边查的‘退休人物’,有进展吗?”
等了五分钟,李正回了一条:“还在追。有消息告诉你。你那边在查什么?”
新泽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抽屉,拿出林默的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窗外的梧桐街上,路灯亮着。老张面馆的灯也亮着,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
新泽关了灯,坐在黑暗中。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