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1:00

第二天早上,云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街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新泽站在事务所的窗前,看着街面上被雨水打湿的路灯,手里端着一杯刚冲的速溶咖啡。

门被敲了两下。这次比昨天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进来。”

苏珊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围巾换了一条酒红色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是速溶的,一杯是纸杯装的。

她把纸杯放在新泽桌上:“给你的。楼下便利店买的,比速溶的好喝。”

新泽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有拒绝,端起来喝了一口。

“走吧。”

“去哪?”

“林雪。陈海的助理。”

苏珊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昨天写的那页:“我查了一下林雪的背景。二十六岁,云城本地人,大学读的是艺术管理专业,毕业后在陈海的公司做行政,后来调到陈海身边做私人助理。跟了陈海两年。”

“她跟陈海的关系?”

“工作关系。至少公开信息是这样。但——”苏珊翻了一页,“陈海的老婆在陈海死后第二天,就让人把林雪从公司赶走了。陈海的老婆叫王芳,脾气不太好。”

新泽把咖啡喝完,拿起外套。

“林雪现在在哪?”

“在她租的公寓里。我昨晚试着联系了她,她说今天上午可以见。”

林雪住在高新区的一个单身公寓里,离远航科技不远。楼是新装修的,大堂里铺着灰色的瓷砖,前台没有人,只有一台自动快递柜在嗡嗡响。

苏珊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林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了新泽一眼,又看了苏珊一眼,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整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文件和几本艺术类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小尺寸的油画——不是《江边》,是一幅风景画,色彩明亮,和整个房间的灰白色调不太搭。

“你画的?”新泽问。

林雪摇了摇头:“我男朋友画的。他是美院毕业的,画着玩。”

“你男朋友呢?”

“出差了。”林雪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你们想问什么?”

新泽没有坐。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看着林雪。

“陈海死之前,你在哪?”

林雪的手指在靠垫上攥紧了一下。

“我在家。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陈总说他想一个人待着。”

“他经常让你一个人待着吗?”

“不是经常。但那段时间他压力很大,经常把自己关在收藏室里。有时候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不让任何人进去。”

苏珊翻开笔记本,快速记着。

“林雪,陈海死之前三天,去见了孙梅,拿走了那幅《江边》。你当时在场。”

林雪点了点头。

“他拿了画之后,说了什么?”

“他说——”林雪停了一下,“他说‘这钱烫手,我得赶紧处理掉’。我问他要处理什么,他没说。只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画拿回来之后,放在哪了?”

“放在收藏室里。陈总自己放进去的,我没进去。”

新泽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画。

“陈海的收藏室,你有钥匙吗?”

“有。但指纹锁只有陈总和王总——王芳——的指纹。我的钥匙只能开外面的大门,开不了收藏室的门。”

“陈海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我说了,我在家。”林雪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来,“我有人能证明。我男朋友那天晚上跟我视频通话,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他说了,警察也查过了。”

苏珊在笔记本上写下“视频通话,有不在场证明”。

新泽沉默了几秒。

“林雪,陈海死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一个U盘,一封信,或者任何东西?”

林雪的目光闪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靠垫。

“没有。”

苏珊注意到她说“没有”的时候,左手的大拇指在靠垫上反复摩挲——和新泽昨天在赵国强办公室看到的反应一模一样。

苏珊没有当场指出。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谎”。

新泽也注意到了。他没有追问。

“林雪,如果我们还需要问你,怎么联系你?”

林雪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新泽。名片上写着“陈海建材有限公司 总经理助理 林雪”,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新泽收好名片,走到门口。

“林雪,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林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走出公寓楼,雨还在下。苏珊撑开一把藏青色的折叠伞,走到新泽旁边,把伞举到他头顶。

新泽看了她一眼,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

“我有伞。”

苏珊把伞收回来,撑在自己头顶,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你注意到了吗?”她换了话题,声音恢复如常,“林雪说‘没有’的时候,手在摩挲靠垫。她在撒谎。”

“注意到了。”

“她一定拿了什么东西。陈海死之前给她的。”

“或者,陈海死之后,她从收藏室里拿了东西。”

苏珊停下脚步,看着新泽:“你说她有收藏室的钥匙?”

“她说只有指纹锁能开收藏室。但她有外面大门的钥匙。陈海死的那天晚上,如果收藏室的门没有关严——”

“她就可以进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要不要查她的银行账户?”苏珊问。

“你查得到?”

苏珊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不是陈海那个,是她自己的。

“我有一些……渠道。不违法,但需要一点时间。”

新泽看着她。

“你以前也这么帮别人查过?”

苏珊把U盘握在手心里,没有回答。她看着雨幕中的街道,沉默了几秒。

“我爸出事的时候,没有人帮他查。我不想别人也这样。”

新泽没有追问。

“查吧。小心点。”

下午,新泽去了周海的办公室。

周海正在看文件,桌上堆着厚厚一沓卷宗。看到新泽进来,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你又来了。”

“陈海的案子,有什么新进展?”

周海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

“法医报告出来了。死因是心脏病发作,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但他的心脏确实有问题——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所以真的是心脏病?”

“从法医的角度,是。但从我的角度——”周海把文件夹合上,“一个人没有心脏病史,突然在压力最大的时候心脏病发作,而且死之前手里握着一个U盘——我不信巧合。”

“U盘的内容,你们查了吗?”

“查了。加密的,技术科打不开。我们找了市局的信息安全专家,说这种加密方式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做的。破解需要时间。”

新泽沉默了一下。

“U盘里的内容,我能看看吗?”

周海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

“看可以,不能带走。”

新泽拿起证物袋,透过塑料看着那个U盘。很小,和他在陈海视频里看到的一样。

“周队,陈海死之前三天,去见了孙梅,拿了一幅画。画框背板有被撬过的痕迹。我怀疑画框里本来藏着东西,被人取走了。”

周海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确认。”

周海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李,陈海案的那幅画,还在证物室吗?……查一下画框背板有没有被撬过……对,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新泽。

“你怀疑有人从画框里拿走了证据,然后了陈海灭口?”

“有可能。但陈海的死因是心脏病,没有外力介入。所以那个人不需要‘’他,只需要让他心脏病发作。”

“怎么让他发作?”

“恐吓。压力。或者——他知道一些会让陈海崩溃的事情。”

周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

“新泽,你查归查,别踩线。陈海的案子现在是自然死亡,没有刑事立案。你要是查出什么,我帮你报。但你要是查出事来,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

新泽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队,那个U盘,破解了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珊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托特包,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她看到新泽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怎么不进去?”新泽掏出钥匙开门。

“我没钥匙。等你。”

新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开了门,两人上楼。

苏珊把托特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打印纸。

“我查到了。林雪的银行账户,在陈海死后的第二天,存入了一笔二十万的现金。”

新泽接过打印纸,看着上面的转账记录。

“现金存款,柜台办理,没有汇款方信息。”

“二十万,刚好是银行现金存款不需要申报大额交易的上限。”苏珊说,“她很小心。”

“这笔钱,很可能就是陈海给她的。”

“陈海为什么要给她钱?”

“因为她帮他做了某件事。”新泽把打印纸放下,“或者,因为她知道某件事,陈海封口费。”

苏珊翻开笔记本,在时间轴上加了新的一行。

“明天,再去见林雪。”

“我去。”新泽说,“你不用去了。”

苏珊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你今天已经暴露了。你记笔记、问问题,她注意到你了。明天我一个人去,她可能更放松。”

苏珊咬了咬下嘴唇。她不想被排除在外,但她知道新泽说得有道理。

“那我能做什么?”

“查王芳。陈海的老婆。她为什么在陈海死后第二天就赶走林雪?她和陈海的关系怎么样?她知道多少?”

苏珊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王芳”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苏珊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新泽站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街的街角。她走路的时候喜欢把围巾裹得很紧,两只手在大衣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苏珊发来的消息:“林雪的男朋友叫刘洋,美院毕业,现在在云城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没有异常。但他在陈海死后的第二天,请了三天假。他说是‘出差’。”

新泽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知道了。”

没有发出去。他删掉,打了:“好。”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林默的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那几行字他已经看过无数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锁上抽屉。

窗外的梧桐街上,路灯亮着。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昏黄的光。

新泽关了灯,坐在黑暗中。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