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云城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
十一月的风从青岚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冷的灰,把梧桐街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卷走了。新泽坐在事务所里,面前摊着三份委托书,没有一份他想接。一个老婆查老公出轨,两个公司查员工泄密——都是挣钱的活儿,但他提不起兴趣。他端起那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
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不急,但很有节奏。
“请进。”
门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绕了两圈。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帆布托特包,包上挂着一个侦探小说主题的钥匙扣——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剪影。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脸偏圆润,下巴尖,眼睛很大,眼神灵动。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事务所——旧书架、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墙上那张别着彩色图钉的云城地图、角落里几箱方便面。她的目光没有嫌弃,反而有一种“终于见到了”的激动,但她在努力压制。
“新泽老师?”她的声音偏轻,但清晰。
“新泽。没有老师。”
“哦。好。”她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坐”的指令。
新泽没有说坐,也没有说不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是谁?”
“苏珊。”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后面的话,最后还是说了,“我读过你所有案子的报道。从三年前那个商业泄密案开始,到今年那个……那个大案。”
她说“那个大案”的时候,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她知道林默的事。云城的侦探圈不大,林默案虽然被低调处理,但圈内人都知道新泽查了六年。
新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来什么?”
苏珊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幅油画。画的是青岚江边的老码头,灰蓝色的天空,浑浊的江水,远处有一艘搁浅的旧船。构图不算精巧,但色彩用得很大胆,有一种压抑的、快要下雨的感觉。
“这幅画叫《江边》,作者是一个叫宋野的画家。他三年前去世了,生前没什么名气,死后也没人关注。但这幅画,上周在云城的一个小型拍卖会上,以二百二十万的价格成交。”
新泽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我查过宋野的生平,他活着的时候一幅画最多卖过三千块。二百二十万,溢价七百多倍。这不正常。”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一幅画卖贵了?”
苏珊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她翻开文件袋,又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是银行转账记录和拍卖行的成交确认书。
“买画的人叫陈海,云城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他去年被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欠了银行三千多万。一个欠银行三千万的人,花二百二十万买一幅画——要么他疯了,要么这钱不是他的。”
新泽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钱是谁的?”
“我不知道。但我查了陈海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发现他在拍卖前一周,收到了一笔二百二十万的汇款。汇款方是一个叫‘云城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志远。”
苏珊又翻出一张纸,上面是工商信息截图。
“赵志远是谁?”
“云城收藏圈的一个中间人。帮有钱人买画、买古董、做艺术品。他的客户里,有一个名字很有意思。”
她翻到最后一张纸。
“陆鸿远。鸿远集团。”
新泽的手停了一下。
陆鸿远。华信能源。老K。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变深了。
“我知道陆鸿远是鸿远集团的老板,也知道他涉及一些……案子。”苏珊说得很小心,“但我不是来查陆鸿远的。我是来查那幅画的。因为上周五,陈海死在了自己的收藏室里。”
新泽抬起头。
“怎么死的?”
“警方说是心脏病突发。但陈海没有心脏病史。他老婆说,他死之前一周一直在接神秘电话,挂了电话就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现场的细节呢?”
苏珊咬了咬下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托特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我打听到一些。陈海的收藏室是一个密室——门从里面反锁了,窗户关着,没有破门痕迹。他倒在一把椅子上,旁边放着一幅画,就是那幅《江边》。手里握着一个U盘。”
新泽的眼睛眯了一下。
“U盘里有什么?”
“不知道。被警方拿走了。但我查到一件事——陈海死前三天,去见过一个叫孙梅的女人。孙梅是宋野的遗孀,那幅《江边》就是从她手里卖出去的。”
苏珊抬起头,看着新泽,眼神里有兴奋,也有紧张。
“新泽,我想查清楚这幅画背后的真相。不是因为我多正义,是因为这笔钱……它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流动。我的专业告诉我,这后面一定有问题。”
新泽看着她。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指节微微发白——她在紧张,但没有退缩。
他沉默了几秒。
“你跟着。但不要叫我老师。”
苏珊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努力控制但还是没控制住的、小小的笑。
“好。那叫你什么?”
“新泽。”
“好。新泽。”
她从托特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期和“《江边》”三个字。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新泽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
“去哪?”
“先见孙梅。”
二
孙梅住在云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已经落了。她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看到新泽和苏珊走进来,她有些紧张,但还是倒了茶。
“你们是记者?”
“。”新泽亮了一下证件,“你丈夫的画,上周卖了二百二十万。钱到账了吗?”
孙梅的表情变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茶杯。
“到了。但我不能花。”
“为什么?”
“因为陈海死了。”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他买画的钱,不是他的。他跟我说过,如果哪天他出事了,让我把钱退回去。他说这钱烫手。”
苏珊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什么。
“陈海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拍卖前三天。他来找我,把那幅画拿走的时候,说了这句话。”孙梅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以为他是在吓唬我。但现在他死了……”
“陈海拿画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孙梅想了想:“他的助理。一个年轻女的,姓……姓林。林雪。”
新泽记下了这个名字。
“孙梅,你丈夫的画,以前卖过这么高的价格吗?”
孙梅苦笑了一下:“他活着的时候,一幅画能卖三千块就算不错了。他说过,真正的艺术不在市场上,在市场之外。我当时觉得他是酸葡萄心理,现在想想,他是对的。”
新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孙梅,那笔钱,先不要动。等案子查清楚。”
孙梅点了点头。
走出巷子,苏珊合上笔记本,快步跟上新泽。她走得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没有摔倒。新泽没有回头扶她——他听到了声响,但他知道她站稳了。
“新泽,我觉得孙梅说的是真话。她不是那种会演戏的人。”
“她不是。”新泽拉开车门,“但她知道的不多。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是那个助理。”
“林雪?”
“嗯。还有陈海的收藏室。”
三
陈海的收藏室在他家别墅的一楼,是一间经过专门改造的房间——恒温恒湿,防弹玻璃门,指纹密码锁。新泽没有进去,他站在别墅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苏珊站在他旁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你不进去看看?”
“进不去。警方已经封了。但我拿到了现场勘查的照片。”
“你怎么拿到的?”
新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苏珊识趣地没有再问。
回到事务所,新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苏珊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放大镜,一张一张地看。
“你看这张。”苏珊把一张照片推到新泽面前。
照片拍的是陈海倒地后的姿势——他侧躺在椅子旁边,一只手搭在椅面上,另一只手攥着U盘。U盘很小,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U盘是他死前最后一刻握住的。”苏珊说,“他要把U盘藏起来,或者——他要把U盘交给谁。”
新泽拿起另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幅《江边》,被靠在墙上,画框的背面有一个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期——是拍卖会的前一天。
“这幅画,在陈海死前一天,被人打开过画框。”新泽说,“标签是新的,但画框的背板有被撬过的痕迹。”
“有人在画框里藏了东西?”
“或者,有人从画框里取了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苏珊翻开笔记本,快速地画了一个时间轴:
· 拍卖会前一周:陈海收到220万汇款
· 拍卖会前三天:陈海从孙梅处取走《江边》,说“这钱烫手”
· 拍卖会前一天:画框背板被撬开(有人取走或放入东西)
· 拍卖会当天:《江边》以220万成交
· 拍卖会后第五天:陈海死在收藏室,手握U盘
“U盘是关键。”苏珊说,“陈海在死前最后一刻,拼命握住了U盘。他不想让U盘落到别人手里。”
“U盘现在在哪?”
“在警方手里。但周海说,U盘是加密的,技术科打不开。”
新泽沉默了一下。
“你认识能破解加密的人吗?”
苏珊咬了咬下嘴唇,然后说:“我认识一个。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北京做网络安全。”
“联系他。”
苏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钱,是我。苏珊。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她简短地说了一下情况,没有提案件细节,只说有一个加密的U盘需要破解。对方答应了,说把U盘寄过来,三天内给结果。
挂了电话,苏珊看着新泽。
“他说可以。”
新泽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梧桐街上昏黄的路灯。
“苏珊。”
“嗯。”
“你为什么对这幅画这么上心?”
苏珊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那枚细细的银戒指。
“因为我父亲也喜欢收藏。他花了很多钱买画、买古董。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不是他的。是别人的钱,通过艺术品洗出来的。”
新泽转过身,看着她。
“你父亲是谁?”
苏珊抬起头,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的笑。
“一个普通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新泽没有追问。他走回桌前,继续看那些照片。
苏珊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新泽没有看到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四
三天后,北京的老钱发来了U盘里的内容。
是一个视频文件。
苏珊把笔记本电脑搬到新泽的桌上,两人一起看。
画面很暗,是用手机拍的。镜头对着一个男人——陈海。他坐在收藏室里,身后是那幅《江边》。他的表情很紧张,说话的时候不时往两边看,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
“我叫陈海。这个视频是我自己录的,以防万一。”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幅《江边》,是宋野画的。宋野活着的时候,有人找到他,让他画一批画,画完了有人买。不是通过画廊,是直接现金交易。宋野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些钱有问题。他把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记了下来,藏在一幅画的画框里。”
陈海又停了一下,额头上有汗珠。
“那幅画就是《江边》。宋野死之前,把画交给了老婆孙梅,让她‘不要卖,等一个人’。孙梅不知道等谁,等了一年没人来,就拿出来卖了。我买了。但我不是那个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打开画框的时候,找到了宋野藏的账本。里面记录了十几笔钱的去向,每一笔都经过艺术品交易。那些钱最终流向了同一个地方——境外。我不知道是谁的账户,但我知道,如果这个账本被公开,会死很多人。”
他拿起一个U盘,对着镜头晃了晃。
“账本在这个U盘里。原件我已经销毁了。如果我出了事,这个U盘会交给……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苏珊把进度条拖到最后,又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宋野不是普通的画家。”她终于开口,“他是被人利用的。有人用他的画洗钱,他发现了,偷偷记了账。他不敢报警,也不敢公开,只能把账本藏在画框里,等‘那个人’来取。”
“等谁?”
“不知道。但孙梅说,宋野让她‘等一个人’。那个人一直没来。”
新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陈海说‘如果出了事,U盘会交给一个人’。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但U盘现在在我们手里。”
“因为他没来得及交给那个人,就死了。”苏珊的声音很低,“他的死,不是心脏病。是有人知道U盘在他手里,不让他交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
新泽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街上,老张面馆的灯还亮着。
“苏珊。”
“嗯。”
“你怕不怕?”
苏珊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亮。
“怕。”她说,“但我更想知道真相。”
新泽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热血,不是冲动,是一种经过思考后的平静。
“明天,去见林雪。”
“好。”
苏珊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新泽。”
“嗯。”
“你今天没有跟我说‘你可以走了’。”
新泽看着她。
“你想让我说?”
“不想。”她笑了一下,这次两边嘴角都弯了,“我想听你说‘明天见’。”
新泽沉默了一秒。
“明天见。”
苏珊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轻快的,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新泽站在窗口,看着梧桐街。苏珊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往街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借着路灯的光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放回包里,继续走。
新泽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走回桌前,把那些照片和文件收好。
抽屉里,林默的笔记本安静地躺着。他没有打开。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