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两点四十分,新泽把车停在翠屏路的一条巷子里,距离老吴茶馆大约两百米。
宋词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那盆绿萝——她出门前执意带上,说“不能把它一个人留在空房子里”。新泽没有反对。绿萝的叶子绿油油的,在她怀里像一团安静的云。
“我去了。”新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宋词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注意安全”,只是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轻声说:“我在这儿。”
新泽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绿萝的花盆边缘轻轻摩挲,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数时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两排楼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新泽沿着墙走,脚步不快不慢。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宋词在看着他。
茶馆的门半开着。老吴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新泽进来,抬了抬下巴,朝角落的方向努了努。
角落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唐晓峰比半年前瘦了很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比之前长了,没有打理,垂在额前。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铁观音,已经泡了很久,茶汤颜色很深。
新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唐晓峰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唐晓峰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疲惫的确认——你来了,好的。
“你瘦了。”新泽说。
唐晓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还用你说”的表情。“你也是。”
老吴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新泽面前,然后转身回了柜台,没有多看一眼。
唐晓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杯子。
“崔斌在哪?”新泽开门见山。
唐晓峰放下杯子,看着新泽,沉默了几秒。“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找他。”
“六年前,我有一个助手,叫林默。他在查一个连环诈骗案的时候死了。警方说是意外溺水,但不是。崔斌是那个案子的关键证人,他消失了六年。现在他出现了,和我现在查的案子——华信能源、陆鸿远、许文翰——都有关系。”
唐晓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新泽注意到,当他说到“林默”的时候,唐晓峰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林默。”唐晓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助手?”
“对。”
唐晓峰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茶汤。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崔斌还活着。”
新泽的心脏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在哪?”
“我不能告诉你。”唐晓峰的声音很低,“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确定你能不能保护他。”
“你让崔斌自己决定。”
唐晓峰摇了摇头:“他没法自己决定。他现在……不是一个能自己做决定的状态。”
新泽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怎么了?”
唐晓峰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伸进夹克的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不厚,里面应该是几页纸。
“这是陆子谦留给我的。”唐晓峰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他失踪之前,把这个寄给我。里面是他整理的华信能源的完整证据链——资金流向、空壳公司名单、银行账户、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
新泽没有伸手去拿。他看着那个信封,然后看着唐晓峰。
“你要什么?”
唐晓峰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深埋了很久的、快要熄灭的希望。
“找到陆子谦。”唐晓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新泽沉默了几秒:“我半年前找过他。只找到一封信。”
“那封信我知道。”唐晓峰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但半年前了,他没有联系过我,没有联系过苏晚,没有联系过任何人。他不会这样做的。他不会扔下苏晚。”
“你觉得他出事了?”
“我觉得他可能已经……”唐晓峰没有说完。他把话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茶把那句话冲下去。
新泽看着他,想了很久。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需要先把崔斌的事查清楚。”
唐晓峰摇了摇头:“不行。你先找陆子谦,然后我给你证据。”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唐晓峰说,“但我不相信你背后的人。你查崔斌,查华信,查陆鸿远——你每一步都会踩到不该踩的东西。如果你死了,证据落在我手里也没用。所以我需要你先找到陆子谦。只要找到他,证据就是你的。”
新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我找不到他呢?”
唐晓峰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信封。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节发白。
“那你就带着这个信封去报警。”他说,“但你知道报警有没有用。”
新泽知道。
陆鸿远是云城首富,政协常委。报警?证据到了分局,可能连会议室都出不了。
“给我一周。”新泽说。
唐晓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眨了眨眼,把那层水汽压了下去。
“五天。”他说,“五天后,还是这里,还是这个时间。你带着陆子谦的消息来,我带着信封来。”
新泽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一口没喝的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散开。
“五天。”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
“新泽。”唐晓峰在身后叫住了他。
新泽停下,没有回头。
“林默的事。”唐晓峰的声音很低,“崔斌跟我说过。他说那晚他不是故意消失的。有人找到了他,威胁他。他怕了,就跑了。他后悔了六年。”
新泽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
“他应该后悔。”新泽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
回到车里,宋词还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绿萝。
她看到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从花盆边缘松开了。她一直在等,一直很紧张,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新泽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怎么样?”宋词问。
“唐晓峰要我先找陆子谦,再给证据。”
宋词沉默了一下:“你答应了?”
“五天。”
宋词没有再问。她把绿萝放在仪表台上,系好安全带。车子从巷子里驶出来,汇入翠屏路的车流。
“你觉得陆子谦还活着吗?”她问。
新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陆子谦失踪前,给他父亲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去找自己。”新泽顿了顿,“那封信的语气不像是在告别。更像是在……说再见。”
“说再见和告别有什么区别?”
“告别是跟别人说。说再见是跟自己说。”
宋词侧过脸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光线里显得很硬,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相信他还活着吗?”她问。
新泽沉默了很久。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我不知道。”他说,“但唐晓峰需要相信他还活着。如果连这点念想都没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绿灯亮了。新泽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宋词没有说话。她把绿萝从仪表台上拿下来,抱回怀里,手指轻轻抚过一片叶子。
三
回到城南的空房子,新泽把帆布袋里的文件倒了一桌子。
陆子谦失踪案的卷宗、许文翰的记、孙德胜的账本、茶馆的监控截图、林默案的材料——所有东西摊在桌上,像一张散落的拼图。
他坐在桌前,开始重新梳理时间线。
半年前,陆子谦失踪。失踪前,他把一份证据寄给了唐晓峰。
三个月前,崔斌从翠屏路17号搬走,同时孙德胜回到清河县老家,把铁盒交给母亲。
两个月前,许文翰开始查华信能源的账,发现3700万缺口。
一个月前,许文翰来到云城。
两周前,许文翰失联。
现在,崔斌和孙德胜都下落不明,许文翰失踪,陆子谦失踪半年。
这些人的失踪,都和陆鸿远有关。但不是所有人都是被“灭口”——陆子谦是主动离开的,许文翰是来查账后被盯上的,崔斌和孙德胜是逃跑的。
他们都在躲同一个人。
新泽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陆鸿远。然后在这个名字周围画了一圈线,连向崔斌、孙德胜、许文翰、唐晓峰、林默。
林默的名字旁边,他打了一个问号。
六年前,林默在查的连环诈骗案,最终的资金流向指向一家空壳公司。那家空壳公司,和现在的华信能源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林默的死就不是意外,而是——谋。
新泽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宋词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她没有看桌上的文件,只是把水放下,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什么都没有。”她说。
“嗯。”
“你今天不出去吧?”
“不出去。”
宋词点了点头,把窗帘拉好,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她拿起那本许文翰的记,翻开,但没有看——只是抱在怀里,手指摸着封面的皮革。
“新泽。”
“嗯。”
“你说,一个人要害怕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消失?”
新泽转过头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记本被她抱在前,像一块盾牌。
“我不知道。”他说。
“许文翰消失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宋词的声音很低,“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当我是死了,别找我。’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笑话。”
“他不是在说笑话。”
“我知道。”宋词把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但我不可能不找他。他是我的丈夫。”
新泽沉默了几秒:“你还爱他吗?”
这个问题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有打算问这个。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宋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你终于问了”的释然。
“我不知道。”她说,“我们结婚五年,前两年还好,后三年……越来越远。他加班越来越多,我出差越来越多。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她顿了顿,“但他是我的丈夫。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新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回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但那些字在他眼前飘,他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他承认,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不只是想知道宋词对许文翰的感情。
他也是想知道——她对自己还有没有感情。
但他不会说出口。
四
傍晚的时候,新泽的手机响了。
周海。
“新泽,你让我查的那个车牌号——黑色SUV,我又查了一遍。”周海的声音很低,“那辆车不是租赁公司的。登记在一个个人名下。你猜是谁?”
“谁?”
“孙德胜。”
新泽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那辆SUV的车主是孙德胜。三个月前过户的。过户之后,这辆车一直在云城活动,最近两周频繁出现在梧桐街和你城南那个空房子附近。”
新泽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孙德胜的车,被一群黑衣人开着,跟踪他和宋词。这意味着什么?要么孙德胜已经死了,车被控制了;要么孙德胜就是黑衣人之一——但孙德胜是个财务人员,不是打手。第一种可能性更大。
“孙德胜本人呢?能查到他的行踪吗?”
“查不到。他最后一次出现,就是三个月前去车管所过户。之后就没人见过他。”
新泽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宋词。
宋词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新泽。
“新泽。”
“嗯。”
“你觉得孙德胜还活着吗?”
新泽没有回答。
宋词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夕阳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你之前说,你不确定陆子谦是不是活着。”她说,“现在你也不确定孙德胜是不是活着。许文翰也是。”
新泽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宋词的声音很轻,“他们都已经死了?”
新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
“我不知道。”他说,“但只要没有找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宋词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能抱你一下吗?”她问。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拒绝。
新泽看着她。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在轻轻颤抖。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张开手臂,轻轻地、很轻地,把她拢进了怀里。
不是拥抱。他几乎没有用力,只是把手臂环在她身后,手掌悬空,没有碰到她的背。他的下巴没有搁在她头顶,只是微微侧开,看着窗外的方向。
宋词把脸埋在他的口。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
五秒钟。
新泽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宋词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谢谢。”她说。
新泽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了笔。
宋词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好,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拿起那本记,翻开,这次真的开始看了。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五
晚上,新泽一个人坐在桌前,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打开了陆子谦失踪案的电子卷宗,一页一页地翻。陆子谦失踪前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反复出现。他之前查过,那个号码是唐晓峰的。但现在再看,他发现还有一个号码也出现了好几次——不是唐晓峰的,是一个他没查过的号码。
他把那个号码复制下来,用手机拨了一下。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他换了一个方式,把号码发给周海:“帮我查一下这个号。”
五分钟后,周海回了一条消息:“这个号码是崔斌的。三个月前已经停机。”
新泽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陆子谦失踪前,和崔斌通过电话。陆子谦、唐晓峰、崔斌——这三个人之间有一条线。而这条线的另一端,连着孙德胜、许文翰、林默。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陆鸿远。
新泽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宋词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天。他要找到陆子谦。
但陆子谦在哪儿?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