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新泽就醒了。
他躺在城南空房子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昨晚他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清河县、陆子谦、五天。唐晓峰只给了他五天,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
他起床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
宋词站在厨房里,用那个小锅在热牛。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灶台上放着两杯已经倒好的牛,还有一袋面包。
“你几点起的?”新泽问。
“六点。”宋词把牛倒进杯子里,递给他,“趁热喝。”
新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看了宋词一眼——她昨晚睡在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沙发垫上还有她躺过的凹痕。
“今天去清河县。”新泽说,“陆子谦失踪前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云城长途汽车站,他买了一张去清河县的车票。”
宋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小口,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新泽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那种“你不用劝我”的坚定。
“好。”他说。
宋词的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二
七点半,两个人出发了。
云城到清河县的路新泽已经走过一次,这次更熟悉一些。车子驶出城南,上了环城路,然后拐进省道。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田野和村庄在雾中若隐若现。
宋词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牛。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裤脚卷起来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毯子被她叠好放在后座,绿萝留在了空房子里——她说“这次不带它了,路上颠,别把它晃坏了”。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新泽的手臂。
她没有躲。
新泽往方向盘的方向偏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维持距离的反应。宋词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转头看窗外,车窗上倒映出她的侧脸,表情很淡。
“新泽。”她忽然说。
“嗯。”
“你昨天抱我的时候,你几乎没有用力。”
新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是在保护我,”宋词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这句话太重,“还是在保护你自己?”
车子里安静了几秒。省道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我不知道。”新泽说。
宋词没有再问。她把牛杯放在杯架上,双手拢在袖子里,靠在座椅上。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表情。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三
云城长途汽车站在城东,新泽和宋词到的时候,售票窗口刚开不久。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等车的旅客散坐在塑料椅子上,有人打瞌睡,有人吃泡面。
新泽走到售票窗口,亮了一下侦探证。售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烫着卷发,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数零钱。
“你好,我想查一个人半年前的购票记录。”新泽把陆子谦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去年十一月份左右,有没有在你这里买过去清河县的车票?”
售票员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半年前的事了,谁记得住。”
新泽正要再说什么,宋词上前了一步。
她站在窗口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比售票员矮一点。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大姐,我弟弟走丢了。他叫陆子谦,半年前从家里出来就再也没回去。我们找了他好久……”她顿了顿,眼眶微微红了,“您帮帮忙,好吗?”
售票员看着她,目光从怀疑变成了同情。她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戴好,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
“你弟弟?”她问。
“嗯。”宋词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用力,怕把希望吹跑了。
售票员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打开身后的柜子,从里面翻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她翻了十几页,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去年十一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二十分,有一班去清河县的车。”她把登记本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记录,“你看,这个名字——陆子谦。我记得这个人,因为他当时问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话。”
新泽凑过来:“什么话?”
“他问我,‘清河县哪个镇最偏?’我说‘大概是柳河镇吧,在山里面,一天只有一班车进去。’他点了点头,买了去清河县城的票,但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要在县城下车。”
新泽和宋词对视了一眼。
“谢谢你,大姐。”宋词说,声音有点哑。
售票员摆了摆手:“快去找你弟弟吧。别耽误了。”
走出汽车站,阳光照在脸上,宋词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真的有眼泪,还是在演戏。
“你刚才……”新泽看着她。
“我不喜欢骗人。”宋词低下头,声音很轻,“但你让我做的。”
“我让你做的?”
“你用眼神说的。”宋词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的眼睛会说‘帮帮我’,你自己不知道吗?”
新泽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做得很好。”
宋词低下头,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她把手进开衫的口袋里,往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他。
新泽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汽车站前的广场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四
清河县到柳河镇,还要开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山丘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新泽把车速降了下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宋词被颠得身体晃来晃去,一只手撑着座椅,一只手抓着安全带。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比早上淡了。
“要不要停下来歇一下?”新泽问。
“不用。”宋词说,“还有多远?”
“大概半个小时。”
宋词点了点头,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气。
新泽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就是昨天在工人新村给她的那块,她只咬了一口,剩下的用纸巾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回了他的口袋。
“吃完。”他把巧克力递给她。
宋词接过去,拆开纸巾,咬了一小口。巧克力的棕色沾在她嘴唇上,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动作很小,像猫。
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废弃的农田,长满了荒草。远处有一个灰扑扑的小镇,房子低矮,屋顶上落满了灰。
柳河镇到了。
五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像是很久没有生意了。新泽把车停在镇口,两个人步行进去。
“陆子谦如果来过这里,应该有人记得。”新泽说,“一个城里人,在这么偏的地方,会很显眼。”
他们先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小旅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看到他们进来,头都没抬。
“住店?”
“打听个人。”新泽把照片递过去,“这个人,半年前有没有在你这里住过?”
老板娘放下毛衣针,拿起照片看了看。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新泽。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他失踪了,我们在找他。”
老板娘又看了看照片,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
新泽注意到她说“没见过”的时候,眼睛往柜台下面的抽屉瞟了一眼。他没有追问,道了谢,走出来。
“她在撒谎。”宋词说。
“我知道。”
“她认识陆子谦。”
“对。”新泽站在旅馆门口,想了一下,“她不说,是因为有人让她不要说。”
他们又问了镇上其他几家店——一个小饭馆、一个杂货铺、一个修车摊。没有人承认见过陆子谦,但每个人的反应都一样:先摇头,然后眼神躲闪,像是在害怕什么。
“这里的人都被人打过招呼。”新泽说,“陆子谦来过这里,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
宋词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替照片里的人着急。
“那怎么办?”她问。
新泽没有回答。他站在主街中间,环顾四周。镇子不大,能住人的地方就那几个。旅馆、出租屋、废弃的厂房——厂房。
“镇子外面有没有什么废弃的房子?”新泽问杂货铺的老板。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整理货架。听到这个问题,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摆东西,没有抬头。
“东边有个老厂房,以前是造纸厂,关了十几年了。”他顿了顿,“那地方闹鬼,没人去。”
新泽和宋词对视了一眼。
六
造纸厂在镇子东边一公里的地方,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土路走到底就到了。
厂房是红砖砌的,屋顶的铁皮锈成了褐色,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塑料布和木板钉着。大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长出了野草。
新泽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院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设备——生锈的管道、破碎的电机、几个油桶。地面是泥土的,长满了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厂房里面很暗。新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一排排废弃的机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地上有碎玻璃和鸟粪。
宋词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她的手在开衫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她怕黑,但没有说。她只是走得很近,近到新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那边。”宋词忽然说,声音很低。
新泽的手电光照过去——厂房的角落里,有一块区域被清理过。地上铺着几块硬纸板,纸板上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被子旁边有一个搪瓷杯、一个暖壶、一个充电宝,还有几本书。
有人在这里住过。
新泽走过去,蹲下来。他拿起那床被子闻了闻——没有霉味,是净的。搪瓷杯里还有半杯水,杯壁上没有灰。
“他离开没多久。”新泽说。
宋词蹲在他旁边,拿起了那几本书。都是旧书,封面磨损了,但书脊没有断裂——说明看得很仔细,不是随便翻翻。
《百年孤独》。加西亚·马尔克斯。她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字:陆。
她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
“是他。”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新泽接过那本书,翻了翻。书里没有折页,没有划线——除了最后一页。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有一段话被铅笔轻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划了一道线。
“他再次跳读了最后一页,便最终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新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书递给宋词。宋词接过去,看了那行划线的话,沉默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新泽说,“但他没有逃。”
宋词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手指摸着封面的边角。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新泽继续检查那个角落。被子的下面,压着一张纸。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别找我,我还活着。”
新泽把字条举到手电光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还活着。”他念出来。
宋词凑过来,看着那行字。她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说:“这是他的笔迹吗?”
“和那封信的笔迹一样。”新泽说。
他没有说的是——这行字的笔画,比那封信里的字更用力,像是在用笔对抗某种恐惧。
七
“走。”新泽站起来,“这里不能久待。”
宋词也站起来,把书和字条塞进包里。她刚拉好包的拉链,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新泽的手顿了一下。他走到窗户边,用手电光挡着,从碎玻璃的缝隙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厂房的门口。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和之前在清河县跟踪他们的那辆,一模一样。
新泽关了手电。黑暗中,他感觉到宋词的手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不是抱,是抓,指节用力,抓着他外套的后摆。她的手指在发抖。
“别出声。”新泽的声音压到最低。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一动不动。
厂房外面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确定是这儿?”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烟嗓。
“老廖给的地址。陆子谦之前就藏在这儿。”
“人呢?”
“应该还在。东西没拿走,他不会跑远。”
脚步声越来越近。新泽能听到宋词的呼吸声,很轻,但很快。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攥得越来越紧。
他慢慢地把手伸到身后,轻轻按住了她攥着自己衣服的手。不是握,只是按住,让她知道他还在。
宋词的手不再抖了。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手电光在厂房里扫来扫去。
“那边。”一个人说。
手电光扫过厂房角落——扫过那床被子、那个搪瓷杯、那几本书。
“他来过这里。刚走不久。”
“搜一下,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脚步声往角落的方向走来。
新泽拉着宋词的手腕,无声地往后退。厂房的后墙有一扇小门,半掩着,门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他之前在院子里观察过——从那扇门出去,绕到厂房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镇外的公路。
还有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宋词踩到了一块碎玻璃。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刺耳。
“谁?”
手电光猛地转过来。
新泽没有犹豫。他拉着宋词的手腕,推开后门,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喊声:“站住!”
宋词跑得不快。她的体力本来就弱,踩在杂草和碎石上,脚步踉跄了好几次。新泽没有松手,他放慢了一点速度,刚好让她能跟上。
“这边!”他拉着她拐进了小路。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草叶刮过他们的衣服和手臂,发出沙沙的声音。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面是一条土路,通向公路。新泽看到路边停着几辆废弃的农用车,锈迹斑斑。他拉着宋词躲到了一辆农用车的后面。
蹲下来。屏住呼吸。
两个黑衣人从路上跑过去,手电光在草丛里乱扫。
“往公路那边去了!”
“追!”
脚步声渐渐远去。
新泽等了十秒,然后站起来,拉着宋词往反方向走——沿着土路的另一边,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厂房后面的那条小路。
宋词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冰凉,纤细,脉搏跳得很快。
他们没有说话,一直走,一直走到看见新泽那辆旧大众的轮廓。
新泽打开车门,让宋词先坐进去,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子驶上土路,颠簸着往镇外开。
后视镜里,厂房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山丘的后面。
宋词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贴在太阳上。她的手指还在抖——她把双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试图让它们停下来。
新泽从杯架上拿起那杯没喝完的牛,递给她。
宋词接过去,喝了一口。牛已经凉了,她没有在意,又喝了一口。
“你的手。”新泽说。
宋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被草叶还是碎玻璃划的,渗出了一点血珠。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没事。”她把牛放下,用另一只手按住那道划痕,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血已经不流了,只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新泽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递给她。
宋词接过去,撕开包装,贴在伤口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你随身带创可贴?”她问。
“林默以前总受伤。”新泽说,“后来我就习惯了。”
宋词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片创可贴。浅肤色的,和他的手背颜色差不多。
“新泽。”她说。
“嗯。”
“你刚才在厂房里,按着我的手。”
新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是怕我出声,”宋词的声音很轻,“还是怕我害怕?”
车子里安静了几秒。
“都有。”新泽说。
宋词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那种弧度。
她把创可贴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紧,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转头看窗外。
“谢谢。”她说。
新泽没有回答。
车子驶出山路,上了省道。云城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了。
八
回到城南的空房子,已经快九点了。
宋词先去洗了澡,换了那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湿着,赤着脚走出来。新泽坐在桌前,把《百年孤独》和字条摊开,正在拍照。
宋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弯腰看着那本书。她的头发还没,水珠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赶紧用手指擦了一下,但已经留下了印记。
“对不起。”她说。
“没事。”
宋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裹着毯子。她的脚趾露在毯子外面,指甲是裸色的,在台灯的光下发着淡淡的光。
新泽把照片发给周海,让他帮忙鉴定笔迹。然后他拨了唐晓峰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找到陆子谦住过的地方。”新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唐晓峰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他不在。但留下了字条。”新泽把那行字念出来,“‘别找我,我还活着。’”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长。
新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到极点的声音——不是哭,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几乎无声的叹息。
“是他的字吗?”唐晓峰的声音哑了。
“笔迹鉴定还没出来,但我看着像。”
唐晓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还活着。”他说,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他活着。”
“唐晓峰——”
“证据我给你。”唐晓峰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稳,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最深处,“明天下午,老吴茶馆。我把信封给你。”
“你确定?”
“我确定。”唐晓峰说,“只要知道他活着,就够了。”
电话挂了。
新泽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那本书。宋词坐在旁边,抱着毯子,轻声说:“他真的还活着吗?”
新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书,又看了一遍那个划线的句子。
“他再次跳读了最后一页,便最终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然后他注意到,在第197页的页脚,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之前没看到。字很小,小到像是写在指甲盖上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他凑近,眯着眼睛看。
云城,老码头,3号仓库。
新泽抬起头,看着宋词。
宋词也凑过来看了。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他不是不想被找到。”宋词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是在等人找到他。”
新泽把书合上,站起来。
“明天去老码头。”他说。
宋词也站起来,毯子从她肩上滑落,堆在脚边。她站在他面前,赤着脚,穿着睡裙,头发还湿着。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这一次,新泽没有说“不用”。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宋词低下头,把毯子捡起来,重新披在肩上。她转身往沙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新泽。”
“嗯。”
“你今天在厂房里,按着我的手的时候——你的手是暖的。”
新泽没有说话。
宋词没有回头。她走到沙发边,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
“晚安。”她说。
“晚安。”
新泽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听到宋词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她睡着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行字:云城,老码头,3号仓库。
陆子谦在那里吗?
还是那是一个陷阱?
他不知道。但他明天会去。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