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0:55

翠屏路17号在云城高新区的边缘,一栋灰色的六层楼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楼下有一排底商——一家小超市、一个理发店、一间门窗紧闭的铺面,卷帘门上喷着“出租”两个字。

新泽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没有急着下车。他先观察了周围的环境:街道不宽,两边停满了车,行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慢悠悠地走过,一个快递员在楼下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

他下了车,锁好车门,走进那栋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一楼左手边第一间是物业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手机。新泽敲了敲门框。

“你好,我想打听个人。”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谁?”

“崔斌。之前在这里租过房子。”

男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眯了一下。“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他住这儿。”

“搬走了。”男人说,“三个月前就搬了。欠了两个月房租,东西都没搬完就跑了。”

新泽注意到他说“跑了”这个词时的语气——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他搬去哪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押金都没退,电话也打不通。”男人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是他什么朋友?他欠你钱?”

“不是。”新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他在一个案子里是证人,我需要找到他。”

男人接过名片看了看,又看了看新泽,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想了想,说:“他搬走之前那段时间,经常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东边那条街上有个茶馆,叫‘老吴茶馆’。他几乎每天都去,下午去,坐到晚上才回来。我问他去嘛,他说‘见个朋友’。”男人顿了顿,“他那个朋友,戴眼镜的,也来过这里几次。两个人神神秘秘的,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新泽的心跳快了一拍。“戴眼镜的男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白净,看着像是坐办公室的那种人。话不多,但眼神挺精的。”

新泽没有继续追问。他谢过物业的男人,走出楼门。

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戴眼镜的瘦高个。白净。眼神精。

唐晓峰。

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老吴茶馆在翠屏路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木头的招牌,上面刻着“老吴茶馆”四个字,漆都掉了不少。门口摆着两把竹椅,一个茶壶形状的垃圾桶。

新泽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都是老式的木桌木椅。下午三点多,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看报纸,面前放着一壶茶。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围裙,正在用一块湿布擦茶杯。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杯子都擦得锃亮。

“喝茶?”男人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

“找人。”新泽走过去,把名片放在柜台上,“你是老吴?”

男人看了看名片,没有拿起来。“我是。你找谁?”

“崔斌。他在你这儿喝过茶。”

老吴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拿起名片仔细看了看。

“。”他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新泽,“崔斌惹事了?”

“不是。他可能是某个案子的证人。我需要找到他。”

老吴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盒里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收据、便签、几张打印的照片。他翻了翻,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

照片是监控截图,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画质不太好,但能看清人脸。

“这是你说的那个人吗?”老吴问。

新泽拿起照片。

画面上是一个茶馆的角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是崔斌——新泽见过他六年前的照片,虽然老了、瘦了,但还是能认出来。另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只能看到侧脸——戴眼镜,瘦高个。

唐晓峰。

“是他。”新泽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老吴把铁盒收起来,“他来了小半年,隔三差五就和崔斌在这儿见面。每次都坐角落那张桌子,点一壶铁观音,坐一两个小时。我这个人不爱打听客人的事,但他们来得多了,我就记住了。”

“他们聊什么?”

“听不清。声音小。但有一次,我给他们上茶的时候,听到那个戴眼镜的说了一句‘陆总那边不能再拖了’。”老吴看着新泽,“我不知道‘陆总’是谁,但看他们的表情,不是好事。”

新泽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这张我能拿走吗?”

老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你拿走吧。反正我也用不着。”

“谢谢。”新泽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放在柜台上,“茶钱。”

老吴看了看那两百块钱,没有推辞。他把钱收起来,又拿起杯子继续擦。

“老板,”新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崔斌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吴想了想:“三个月前。和那个戴眼镜的一起来的。那天他们聊了很久,走的时候,崔斌的脸色很差,像是刚吵过架。那个戴眼镜的先走的,崔斌在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之后就没再来过。”

“崔斌有没有说他要去哪?”

“没有。”老吴顿了顿,“但他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老吴,如果有人来找我,你就说不认识我。’”

新泽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知道了。”他说。

新泽刚走出茶馆,手机震了。

宋词。

“新泽。”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楼下又来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街对面,和昨天在清河县看到的那辆很像。停了十分钟了。”

新泽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几个人?”

“看不清楚。车窗贴了膜。但车没熄火。”

“别开灯,别靠近窗户。我二十分钟后到。”

“好。”

宋词挂了电话。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新泽发动了车,从巷子里拐出来,汇入主路的车流。他一边开车一边想:老廖的人盯上事务所了。他们在等什么?等他回来?还是等他和宋词一起出来?

他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事务所不能住了。

他拨了周海的电话。

“周队,我被人盯上了。需要借个地方住几天。”

周海沉默了两秒:“我有个朋友在城南有个空房子,钥匙在我这儿。你过来拿。”

“谢了。”

“新泽。”周海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手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这么紧张?”

“暂时还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

新泽挂了电话,踩下油门。

回到梧桐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新泽没有把车停在事务所楼下,而是绕到了后面的巷子里。他从后门上了楼,脚步声很轻。二楼的门虚掩着——他走之前锁了的,是宋词开的门。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没开灯。宋词站在窗边,百叶窗拉下来,只留了一条缝。她侧着身子,用一手指拨开一片百叶,往外看。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

台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宋词站在那些光影中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不是之前那件睡裙,是新泽没见过的,可能是她昨天在附近的商店临时买的。衣服有点大,领口松松地垂着,露出一截锁骨。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垂在肩膀上。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们还在。”她轻声说。

新泽走到窗边,从她让开的位置往外看。街对面,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老张面馆门口,发动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排气管有一缕淡淡的白烟——没熄火。

“多久了?”

“你走之后半小时就来了。”宋词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中间换过一次人。两个人下车抽烟,换了另外两个人上去。”

新泽放下百叶窗,转过身。宋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锁骨上方那细细的银色项链——之前没见过,可能是她一直戴着,藏在衣服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

“收拾东西,我们搬走。”

“搬去哪?”

“周海朋友的空房子。在城南,他们找不到。”

宋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包,一个铁盒,一本记,一盆绿萝。

她把绿萝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等新泽。

新泽把桌上的文件塞进一个帆布袋里,又看了一眼那张茶馆的监控截图。唐晓峰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他不需要看清——他已经记住了。

“走吧。”

两个人从后门下了楼。新泽走在前面,宋词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盆绿萝,脚步很轻。后巷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的一点光。新泽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前面晃动。

宋词没有说话,但她走得很近,近到新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不是害怕,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前面”的信任。

车子停在巷口。新泽先开了车门,让宋词坐进去,然后把帆布袋和铁盒放在后座。他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梧桐街——那辆黑色SUV还停在老张面馆门口,没有动。

他拐进另一条路,汇入车流。

宋词抱着绿萝坐在副驾驶,手指轻轻摸着花盆的边缘。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蹲在黑暗里太久,肌肉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松开。

“你还好吗?”新泽问。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冷。”

新泽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些。他没有说“把外套穿上”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宋词把绿萝放在膝盖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了缩肩膀。

“新泽。”

“嗯。”

“茶馆那边有收获吗?”

“有。”新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监控截图,递给她。

宋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那张照片。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停在那张侧脸上。

“这个人是谁?”

“唐晓峰。陆鸿远儿子的大学同学。”

宋词抬起头看着他:“那个失踪的陆子谦?”

“对。”

宋词把照片折好,还给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之前查的那个失踪案,和你现在查的这个案子,中间连着同一个人。”

“看起来是这样。”

“唐晓峰知道很多事。”

“对。”

“他也在云城?”

“三个月前还在。现在不知道。”

宋词没有再问。她靠在座椅上,把绿萝抱得更紧了一些。车窗外的云城夜景从两边流过,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城南的房子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老式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周海的朋友是外地人,房子空了大半年,但水电都通着。

新泽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他开了灯——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老式的电视柜。厨房和卫生间都收拾过,不算净,但能住。

“你将就一下。”新泽把帆布袋放在桌上。

宋词抱着绿萝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她的表情没有嫌弃,反而有一种“这已经很好了”的释然。她把绿萝放在窗台上,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块湿抹布。

“你嘛?”新泽问。

“擦一下。”宋词说,“沙发上有灰,坐不下去。”

她弯腰擦沙发,动作很轻。新泽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耳朵很小,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但没有戴耳钉。

他移开了目光。

“明天我去找唐晓峰。”他说。

宋词直起身,把抹布放在一边。“你知道他在哪?”

“有他的电话。明天约他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宋词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不满,也没有坚持,只是一种“我知道你不会改变主意”的平静。

“那你小心。”她说。

“我会的。”

新泽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翻到唐晓峰的号码。他存了这个号码大半年,从来没有拨过。

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警惕。

“唐晓峰,我是新泽。”

沉默。三秒钟的沉默,像是一个人在瞬间做出了决定。

“你怎么找到我的?”唐晓峰的声音没有变,但呼吸重了一些。

“崔斌。”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长。新泽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唐晓峰在户外。

“你想什么?”唐晓峰问。

“谈谈。”

“谈什么?”

“陆鸿远。华信能源。还有——你为什么要见崔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高兴,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那种笑。

“明天下午三点,翠屏路,老吴茶馆。”唐晓峰说,“你一个人来。”

“好。”

“别带别人。”唐晓峰又强调了一遍,“你一个人。”

电话挂了。

新泽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宋词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摸着那盆绿萝的叶子。

“他答应了?”她问。

“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吴茶馆。”

宋词转过身。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会来吗?”

“会。”新泽说,“他想知道崔斌在哪,我也想知道。我们互相需要。”

宋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在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新泽。”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明天他去不了呢?”

新泽转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昏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怕他出事?”

“我怕你出事。”宋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新泽没有说话。他转回头,看着天花板。

“我不会出事。”他说。

宋词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后回到沙发旁边,把毯子铺开。

“我睡沙发。”新泽说。

“你明天要见人,需要休息。”宋词的声音很平,但很坚定,“我睡沙发。你睡床。”

新泽看着她。她已经把毯子铺好了,坐在沙发边上,开始解头发上的皮筋。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他没有再争辩。

“晚安。”他说。

“晚安。”

新泽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他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声音。宋词关了灯,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躺下了。然后是毯子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转着明天下午三点的事。唐晓峰。老吴茶馆。崔斌的下落。林默的案子。

还有宋词说的那句话:“我怕你出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宋词身上的一样。

第二天早上,新泽醒来的时候,宋词已经起来了。

她站在厨房里,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小锅在热牛。灶台旁边放着一袋面包和一包火腿肠——她早上出去买的。

“楼下有个小超市。”她解释,“我下去的时候,没有人跟着。”

新泽接过她递来的牛,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几点起的?”他问。

“七点。”

新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半。他睡过头了。

宋词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片面包,小口小口地吃。她没有涂任何东西,就是吃,吃得很快,但很安静。

“下午我送你到茶馆附近,然后我在车里等你。”她说。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陈述。

“不用——”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进去。”她打断了他,“但我会在车里等你。万一有什么事,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新泽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那种“我不会让步”的倔强。

他点了点头。

宋词低下头,继续吃面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新泽看到了。

窗外,云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