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河县在云城西北方向,开车两个小时。
新泽早上七点就醒了。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夜,脖子僵硬,但精神还好。沙发上的宋词还在睡,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他没有叫她。轻手轻脚地去楼下买了豆浆和包子,放在桌上,然后去洗漱。水声不大,但他出来的时候,宋词已经坐起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毯子滑到腰间,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鼻子在动——闻到豆浆的味道了。
“早。”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还没醒过来。
“早。吃完出发。”
宋词“嗯”了一声,裹着毯子挪到桌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她喝东西的时候会把杯子捧在两只手中间,像是在暖手。新泽注意到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他看到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和她手指的颜色。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嘴唇的颜色偏淡,但皮肤很白,白到能看清太阳下面那细细的青色血管。她低着头喝豆浆,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新泽移开了目光。
“你吃过了?”她问。
“吃了。”
“骗人。”她又说了一遍,和昨天一样的语气。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
新泽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热的。
二
八点十分,两个人出发了。
新泽开着他那辆旧大众,宋词坐在副驾驶。她把毯子叠好放在后座,怀里抱着自己的包——包里是许文翰的记和那张手绘地图。
车子驶出梧桐街,上了环城路,然后拐进通往清河县的省道。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厉害。宋词被晃了好几下,有一次头差点撞到车窗,她伸手撑住了玻璃,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抱怨。
新泽把车速降了一些。
“许文翰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你爸妈怎么说?”他忽然问。
宋词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我妈说他太老实了。我爸说他……太像你了。”
车子里安静了两秒。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词立刻说,语气有些慌乱,“我爸是说——他们都是那种很认真的人,做事一板一眼的——”
“我知道。”新泽打断了她,语气很平。
宋词不再说了。她转头看窗外,省道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表情看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新泽。”
“嗯。”
“你恨过我吗?”
新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子碾过一个坑,晃了一下。
“没有。”他说。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宋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连恨都不会。”
新泽没有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清河县的界牌从窗外掠过。
三
孙德胜的老家在清河县的旧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新泽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走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平房,墙长着青苔。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又闭上了。
孙母住在一间不大的平房里,门虚掩着。新泽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阿姨,我们是来找人的。”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但眼神很亮,带着一种警觉。
“找谁?”
“孙德胜。”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一下。她要把门关上,宋词上前一步,轻声说:“阿姨,别关。”
她的手没有去推门,只是轻轻搭在门框上,姿态很低,像是在请求。
老太太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门缝没有继续缩小。
“你们是他什么人?”老太太问。
“我们不认识他。”宋词说,“但他在云城可能遇到了麻烦。我们想帮他。”
老太太的目光在宋词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新泽身上。她上下打量了新泽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姓什么?”她忽然问。
新泽微微一愣:“姓新。”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
四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一张老式的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照顾得很好。
老太太让宋词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床边。新泽站在门口,没有坐下来。
“你姓新。”老太太看着他,“德胜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个姓新的侦探来找他,就把东西给他。”
新泽的手微微攥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半年前。他回来过一次,待了一天就走了。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让我收好。”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很普通的铁盒,以前装饼的那种,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他说,如果有人来找,就问姓什么。姓新的,给他。别的姓的,不给。”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新泽没有立刻拿。他看着老太太:“他没有说别的?”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落在宋词身上,看着宋词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宋词。
“宋词。”
“你丈夫呢?”
宋词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叫许文翰。他也……在找孙德胜。他现在失踪了。”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宋词的手。
老人的手粗糙、温暖,骨节粗大。宋词的手凉凉的、细细的,被握在中间,像一片叶子。
“你是个好孩子。”老太太说,“你丈夫会没事的。”
宋词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她轻轻点了点头。
“德胜走的那天,”老太太没有松开宋词的手,声音低了下来,“他跟往常不一样。他以前回来,都会跟我说说在城里的事。那天他不说。他就是在屋子里转,看看这里,摸摸那里。然后他把这个铁盒给我,说‘妈,这个收好’。”
“他说了为什么吗?”新泽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在害怕。我养了他四十多年,我知道他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看着新泽:“你是侦探。你告诉我,德胜是不是出事了?”
新泽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带着期待又带着恐惧的眼睛。
“我会找到他。”他说。没有说“他没事”,没有说“他可能还活着”,只是说“我会找到他”。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五
新泽打开铁盒。
里面东西不多:一沓照片,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本薄薄的账本。
他先看照片。照片不多,七八张,都是偷拍的视角——从远处拍的,画质不太清晰。但新泽认出了其中一张上面的人。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在餐厅里拍的照片,画面里有两个男人坐在角落的卡座上。一个是中年男人,穿西装,侧脸;另一个年轻一些,穿夹克,正脸对着镜头——但显然不是在看镜头,他只是在跟对面的人说话。
新泽认识那张脸。
那是六年前,林默案中消失的关键证人。他叫崔斌,是那个连环诈骗团伙的财务人员。林默死前一周,曾经联系过崔斌,约他出来见面。崔斌答应了,但那天晚上他没有出现。第二天,崔斌就消失了——电话停机,出租屋清空,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个城市存在过。
新泽找了崔斌六年,一无所获。现在他的照片出现在孙德胜的铁盒里。
“这个人是谁?”宋词凑过来看。
“六年前一个案子的证人。”新泽把照片收好,声音很平,“消失了六年。”
宋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折叠的A4纸。她展开,是一份手写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
“这是华信能源的账目。”她翻了几页,声音变得专注,“不是完整的,但有一些关键的数据——你看这里,这笔钱从华信转到了三家空壳公司,然后又汇到了鸿远集团的一个子公司。和许文翰记里写的一致。”
她把账本也拿过来翻。账本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记录得很清楚。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新泽,你看这个。”
新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指着账本中间的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不是孙德胜的笔迹:
“崔斌,清河县人,现住云城高新区翠屏路17号。”
宋词抬起头,看着新泽。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崔斌还在云城。”她说。
新泽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规划路线了——翠屏路17号,高新区,离鸿远集团大厦不到两公里。
六
离开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送他们。
她拉着宋词的手不放,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姑娘,你要保重。”
宋词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阿姨,您也是。”
新泽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擦眼睛。
宋词跟上来,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会没事的。”宋词说,不知道是在说给新泽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新泽没有回答。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宋词也坐进来,系上安全带。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忽然说:“新泽,你刚才看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新泽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你记错了。”他说。
“我没有。”宋词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退让。
新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是林默案的一个证人。林默死前一周在查他。证人消失了六年,现在出现了。”
“你觉得林默的死和孙德胜、和许文翰、和陆鸿远——都是连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但六年前我查不到的东西,现在开始松动了。”
宋词没有再说。她转头看窗外,清河县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那些老旧的房子、晒太阳的老人、在巷子里追逐的孩子,一幕一幕地往后退。
车子上了省道,速度提了起来。
七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新泽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SUV,跟在他们后面,距离大约两百米。他刚才就注意到这辆车了——从清河县出来的时候,它就停在巷口不远的地方。现在它还跟着。
新泽不动声色地把车速提到了限速的上限。SUV也加快了。
宋词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后面?”
“嗯。”
“从清河就开始跟了?”
“嗯。”
宋词把手伸进包里,握住了那个铁盒。她的手在包里攥着铁盒的边缘,指节发白。
新泽把方向盘一转,拐进了一条乡间小路。路面坑洼不平,车子颠簸得更厉害了。宋词被晃得身子歪了一下,肩膀撞到车门,她闷哼了一声,咬着嘴唇没有喊疼。
后视镜里,SUV也拐进了小路。
新泽加速。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扬起的尘土从车后卷起来,像一条黄色的尾巴。宋词系着安全带,但身体还是被颠得上下晃动。她用一只手撑住仪表台,稳住自己。
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新泽没有减速,猛打方向盘,车子发出尖锐的轮胎摩擦声,拐上了另一条路。宋词的身体被离心力甩向一边,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新泽的手臂。
只有一秒。车子摆正之后,她立刻松开了手。
“趴下。”新泽说。
宋词没有犹豫,弯腰把身体缩下去,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后脑勺。铁盒被她夹在膝盖中间,抱得很紧。
新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SUV也拐过来了,但速度明显比他慢。他趁着这个间隙,把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是玉米地,高高的秸秆挡住了视线。
他关了车灯,减速,把车停在了一片玉米地的后面。熄火。
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玉米叶子的沙沙声。宋词的呼吸声很重,但她在努力压着,不让声音太大。
新泽透过车窗看着后面的路。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
那辆SUV没有出现。
又等了半分钟,新泽重新发动了车,没有开灯,慢慢地沿着小路往前开。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上了省道。
这一次,后面没有车跟着。
宋词慢慢直起身,坐回座椅上。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松开手,铁盒上留下了她手指的印痕。
“甩掉了?”她问。
“暂时。”
宋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新泽,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你开车……还挺快的。”
声音还在抖,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新泽没有看她,但嘴角也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微微松了松。
八
回到云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新泽没有直接回事务所,而是先去了周海那里。他把铁盒里的照片和账目复印件留给了周海,让他帮忙查崔斌的地址——翠屏路17号。
“你小心点。”周海看着那些材料,脸色很凝重,“这东西如果属实,够陆鸿远喝一壶的。但也够你死好几回的。”
新泽没有回答。
回到事务所,宋词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铁盒放在茶几上。她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的颜色比早上更淡了。
“你去洗个澡,早点睡。”新泽说。
“你呢?”
“我看这些材料。”
宋词点了点头,站起来,拿了毯子和枕头,走进浴室。
新泽坐在桌前,把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数字和条目在他眼前流过,他试图在脑子里构建出一个完整的资金流向图。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海发来一条消息:“翠屏路17号,是一个老小区的地址。崔斌半年前在那里租过房子,但三个月前就退租了。不知道现在在哪。”
新泽把手机放下。
又是一个死胡同。
浴室的水声停了。宋词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湿着,水珠滴在肩膀上。她赤着脚走过来,站在桌边,看着新泽。
“没有找到?”她问。
“他三个月前就搬走了。”
宋词沉默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到中间那一页。她看着那张写着崔斌地址的纸,忽然说了一句:“这个笔迹,不是孙德胜的。”
新泽抬起头:“你确定?”
“我是编辑。我每天看手写稿。”宋词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光,“孙德胜的账本里,所有字的笔迹都偏硬,笔画直,没有连笔。这张纸上的字,笔画圆润,有明显的连笔——不是一个人写的。”
新泽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他不是笔迹专家,但他信任宋词的判断。
“那这张纸是谁放进去的?”他问。
宋词想了想:“要么是崔斌自己放的,要么是孙德胜从崔斌那里拿到的。不管是哪种,至少说明崔斌确实存在,确实和孙德胜有过联系。”
新泽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梧桐街上很安静,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明天我去翠屏路17号看看。”他说,“就算他搬走了,邻居可能知道他去了哪。”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事务所等我。”
宋词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毯子裹紧了一些,坐回了沙发上。
新泽关了顶灯,只留下台灯。他坐回桌前,继续翻看账本。
过了很久,宋词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很轻。
“新泽。”
“嗯。”
“你今天在车上问我,恨不恨你。”
新泽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恨过我吗’。”宋词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你没有回答。”
新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回答了。我说没有。”
“那是回答‘恨不恨’。”宋词说,“不是回答‘为什么’。”
沉默。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新泽面前的一小块桌面,其他地方都是暗的。宋词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只能看到毯子的轮廓,和她放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
“你不想问吗?”她说。
新泽没有回答。
“我不恨你。”宋词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恨的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没有勇气留下来,也恨自己没有勇气彻底离开。”
新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不需要回答。”宋词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然后她翻了个身,毯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安静了。
新泽坐在台灯下,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
过了很久,他听到宋词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他放下笔,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转着宋词说的那句话:“我恨我自己没有勇气留下来,也恨自己没有勇气彻底离开。”
他在想,他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
没有勇气靠近,也没有勇气放手。
窗外的梧桐街,路灯还亮着。
云城的夜,很深。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