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坟地比张无忧记忆里更荒了。
上次来还是三年前,跟四师兄来采坟头菇——结果被师父罚扫了半个月的厕所。如今荒草长得齐腰高,墓碑东倒西歪,有些连字都被风雨磨平了。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槐树枝丫,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时,光斑乱晃,像无数只眨动的眼。偶尔有乌鸦从树梢掠起,“哇”地一声,叫得人后脊发凉。
张无忧拄着桃木剑,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剑尖戳进松软的腐土里,时带着一股湿的霉味。他皱了皱鼻子,把剑扛在肩上,空出手来擦额头的汗——顺便把没蹭净的朱砂又抹了半脸。
“有人吗——不对,有鬼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坟地里回荡。觉得不太对,又改口,“那个……在下龙虎山弟子张无忧,奉命前来……前来看看您!”
只有风声回应。荒草沙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来一个废物。
他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摸出罗盘。铜针滴溜溜转了几圈,像喝醉了酒,最后颤巍巍指向东北角——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得三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树下,一座坟塌了半边,墓碑歪斜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缺了牙的嘴,黑洞洞地朝着他。
罗盘指针在那里抖得厉害,像打摆子。
张无忧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喉咙里咕咚一声。他把桃木剑握紧,剑柄上缠的麻绳硌得手心发疼。一步,两步,三步——他挪过去,脚步轻得像做贼,生怕惊动什么。
离槐树还有三丈远时,他忽然停了脚步。
树下有人。
不,有“影”。
那是个女人的轮廓,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裙,背对着他,跪在坟前。头发散着,垂到腰际,发梢在风里轻轻飘,像水面上的水草。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坟地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乌鸦偶尔的哑叫。阳光照不到她身上,她周围一圈都是阴影,像是阳光主动绕开了她。
张无忧手心出汗了,汗把剑柄上的麻绳浸湿了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驱鬼咒默念了三遍,又检查了一遍符纸——虽然画得歪,但朱砂是二师兄给的,货真价实,应该不至于炸膛。这才壮着胆子开口:
“那个……这位……大姐?”
身影顿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是龙虎山的道士,”张无忧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抖了一下,“听说您在这儿有些子了,扰了山下百姓清静。您看,是不是……该去该去的地方了?”
身影缓缓转过来。
张无忧呼吸一滞。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孔,脸色苍白得像浸过水的纸,五官很秀气,但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苦,像是有人用刀刻上去的。最醒目的是她脖颈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条毒蛇死死缠着,皮肤在勒痕处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不,那不是肉,是魂体被怨气侵蚀后的样子。
她看着他,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鱼眼。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动——是泪,还是血,分不清。
“道士?”她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像是同时在好几个方向响起,“来收我的?”
“呃……理论上是这样。”张无忧老实点头,但又赶紧补充,语速快得像生怕她误会,“不过您要是有冤情,可以跟我说说!我们龙虎山讲究公正,不滥……不滥收无辜鬼魂!”
他说得诚恳,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我是好人”的表情。
那女鬼却笑了。
笑声很轻,但透着惨淡的讽刺,像冬天的风吹过枯枝。她笑了两声,又咳起来,咳得魂体都在晃。
“无辜?”她喃喃重复这个词,灰白的眼睛望向远处山下的村落。那里,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家在做晚饭。她看着那些烟,目光变得很柔软,又很痛。“我若是无辜,怎么会吊死在这棵树上?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张无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山下的炊烟,又看回她脖子上的勒痕。桃木剑的剑尖,不知不觉垂了下去。
“那您说说,”他往前挪了小半步,保持安全距离,但语气放软了,像是在哄小孩,“为什么想不开?”
女鬼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无忧以为她不会说了,正要再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叫柳娘。山下柳家村的。”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丈夫死得早,留下个儿子,叫宝儿。今年该满八岁了。”
风吹动她散乱的头发,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有一道涸的血痕。
“去年收成不好,地里颗粒无收。欠了村正三石谷子。”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魂体也跟着颤,像风中的烛火,“他还不上,就要拉我去抵债。说是……说是把他家那个傻儿子说给我,两清。”
张无忧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从。”柳娘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带着一股倔强,“我男人虽然死了,但我还是他家的媳妇。我改了嫁,宝儿算什么?野种?”
“那村正就煽动村里人,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丈夫,还要克全村。说我不从就是不知好歹,是给脸不要脸。”她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到像从地底下传出来,“他们把我和宝儿赶出了村子。那天晚上下着雨,宝儿发着烧,我抱着他,跪在村口,磕了三个响头。没有人开门。”
张无忧握剑的手,彻底松了。桃木剑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那天晚上,我抱着宝儿在村口哭。”柳娘的灰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血泪,还没流出来,但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宝儿问我:‘娘,我们去哪儿?’我说不出话。天地那么大,没有我们娘俩的容身处。”
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摸脖颈上的勒痕,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首饰。
“我把宝儿托给村西的王寡妇——她心善,但家里也穷,只能答应照看三天。”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空洞,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遗书,“然后我回了娘家留下的这处荒坟地,找了绳子……”
她没说完。
但张无忧全明白了。
坟地里又静下来。阳光又偏斜了些,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像要把他俩都吞进去。远处,山下村子里的炊烟更浓了,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飘到坟地,变得模模糊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您儿子现在……”张无忧小心翼翼问,声音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还在王寡妇家。”女鬼的声音忽然有了情绪,是急切,是痛苦,是撕心裂肺的牵挂,“我死后,魂魄不散,偷偷回去看过。王寡妇对他好,但她自己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宝儿瘦了,夜里总哭,喊娘。”
她忽然飘近了些。
阴风扑面,张无忧打了个寒颤,本能后退,桃木剑还在地上,他也没捡。他只是看着柳娘,看着她脸上的血泪终于流了下来——两行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滴在荒草上,草叶瞬间枯萎。
“小道长,”柳娘看着他,灰白的眼睛里全是哀求,“我不是不想走,我是走不了啊!我放不下宝儿……他还那么小,夜里怕黑,吃饭挑食,冬天手脚生冻疮……没娘的孩子,在这世上怎么活?”
她哭得没有声音,但肩膀颤抖得厉害,整个魂体都在晃,像随时会散开。阴风从她身上吹出来,带着一股湿的、腐朽的气息,但张无忧没有后退。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死后还在为儿子哭的母亲,看着那圈刺眼的勒痕,看着血泪淌过苍白脸颊。脑子里闪过师父的话——“鬼就是鬼”,闪过师兄弟们的嘲笑,闪过这十年“废物”的称呼。
然后他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个女人,在寒冬夜里,紧紧搂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歌。那个女人身上有炊烟的味道,有热粥的味道,有家的味道。那个女人后来去了哪,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种温暖。
像冬天里唯一的热源。
“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您真想走?”
柳娘怔住。血泪挂在脸上,还没。
“我的意思是,去该去的地方,轮回转世。”张无忧认真看着她,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道士,倒像在跟邻居拉家常。“您留在这儿,对宝儿也没好处。阴气缠着,他体弱多病,长大了也运道不好。您真想看他这样?”
柳娘摇头,拼命摇头,头发甩起来,又落下。
“可我不放心……”
“这样,”张无忧忽然把桃木剑捡起来,回背后,又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硬饼子——本来是自己当粮的,掰了一小块,放在坟前。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供桌上摆供品。“我替您去看看宝儿。”
柳娘彻底僵住了。
“保证他吃饱穿暖,不受欺负。”张无忧说得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他长大了,我教他认字,教他本事。他要是想当道士,我引他入门;他要是想种地,我帮他买田。您看行不?”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承诺,而不是一个道士对一只吊死鬼许下的、要搭上一辈子的诺言。
柳娘死死盯着他,像要从这个年轻道士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灰白色的眼睛里,血泪还在流,但目光从怀疑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动容,从动容变成——一种张无忧看不懂的东西。
她只看到一双净的眼睛,和额头还没擦净的朱砂印。那朱砂红红的,像被人拍了一掌。
“你……”她声音发颤,魂体也跟着颤,“你不收我?”
“收了你,宝儿咋办?”张无忧站起来,拍拍道袍上的土,拍起一片灰,“八岁的孩子没爹没娘,够苦了。我再把他娘打散,那我还是人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埋怨的意思——好像在说“你这不给我出难题吗”。
柳娘飘在那里,血泪止住了,魂体却抖得更厉害。
良久,她缓缓落地,对着张无忧,深深一拜。
这一拜,阴风骤起,吹得荒草伏地,槐树叶哗哗作响。张无忧的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看见柳娘的魂体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像星屑,像深秋的霜在阳光下融化。
“小道长,”柳娘最后抬起头,灰白的眼睛竟有了些许光泽,那光泽里有泪,有笑,有释然,“敢问名讳?”
“张无忧。无忧无虑的无忧。”
“好名字。”柳娘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虽然苍白,但很温柔,像冬天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这份恩情,柳娘记下了。来世……若有来世,结草衔环,必报大恩。”
“别别别,”张无忧赶紧摆手,脸都红了,“您好好投胎就行,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别再想不开了。找个疼您的男人,生一堆娃,吃穿不愁。”
柳娘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释然,有担忧,还有些张无忧看不懂的东西——像在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声音,记住这个在荒坟地里,对一只鬼说“你儿子咋办”的小道士。
然后,她彻底散了。
光点升腾,在槐树荫下盘旋三圈,像在跟这片困住她的土地告别,最后向着西边天际飘去——那是阴司所在的方向。夕阳正好落在那个方向,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光点飘进那片金红里,消失了。
风停了。
坟地恢复死寂,阳光重新照下来,暖洋洋的。槐树的影子缩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坟前那小块饼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张无忧站在原地,看着柳娘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半块饼子——还剩一小半,拍了拍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饼子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认真。
“挺香的。”他自言自语,又把剩下的小心包好,塞回怀里。
转身往回走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任务单,上面写着“收服后山吊死鬼,验明正身”。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纸张边角卷起来。
他挠挠头,摸出朱砂笔,在“收服”两个字上打了个叉,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上:
“已劝离。走得挺安详。”
写完看了看,觉得不太正式,又在底下补了行小字:
“其子宝儿,后由弟子照看。特此备注。”
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满意地折好,揣进怀里,哼起了经曲。还是那首不成调的,跑调跑到天边去,但今天听起来,竟有几分轻快。
下山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荒草地,走过歪斜的墓碑,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半山腰时,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罗盘——指针不抖了,安安稳稳指向正南,那是回山的路。
他笑了,脚步轻快起来。
身后,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荫下的荒坟静静立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极细心的人才会发现,坟前那小块饼子不见了。
像是被谁,珍而重之地带走了。
远处,龙虎山的晚钟响了。
咚——
张无忧加快脚步,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祖师殿里,张静玄正对着那杯凉透的茶,听着晚钟,看着后山的方向。
“又放走一个。”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窗外的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像一声没有回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