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晨钟撞破雾霭。
咚——
声浪从山顶的钟楼荡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涟漪扩散到每一座峰头、每一道山谷、每一间还在沉睡的道舍。雾气被震得翻涌,露出下方层层叠叠的黛瓦飞檐,还有演武场上已经列好阵型的百余名青袍弟子。
剑锋破空声如裂帛,整齐划一,没有半丝杂音。符纸燃起的金光在黎明前的昏暗里连成一片星河,每一张都是货真价实的上品驱邪符,随便拿一张下山,够普通百姓一家吃用三年。
除了东北角。
那里,一个人蹲在地上,姿势别扭得像只缩起来的鹌鹑。
“无忧师兄,你这符……画的是蚯蚓成精?”
几个年纪小的弟子围在旁边,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他们不敢笑太大声——不是怕张无忧,是怕被大师兄听到罚跪香。但实在忍不住,因为那画面太滑稽了。
张无忧蹲在青石地上,左手按着黄符纸,右手捏着朱砂笔,额头抵着手背,整个人缩成虔诚又别扭的一团。笔尖在符纸上缓慢蠕动,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像被雨淋散的墨迹,又像刚学会走路的蜈蚣。他每画一笔都要停顿半天,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背口诀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最后一笔画完,他长长舒了口气,抬起沾着朱砂的脸,笑容灿烂得像捡了钱。
“成了!”
话音刚落,符纸“噗”一声自燃,火苗蹿起三寸,又迅速熄灭,只剩一撮灰烬被晨风吹散,飘飘悠悠落在他头顶上。
四周响起压抑的笑声。
“这都第几张了?早晨发的三张符纸,全让你烧光了。”
“要我说,无忧师兄就别费这劲儿了,去膳房帮工多好,至少米饭蒸不糊。”
“蒸糊过三次。”有人小声补充。
张无忧也不恼,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朱砂印,憨憨一笑:“急什么,熟能生巧嘛。”
“巧了十年了,师兄。”一个圆脸师弟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我入门那年你就在画这‘定身符’,现在我都能抓三只伥鬼了,你这符还定不住一只蚊子。”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张无忧挠挠头,还想说什么,人群忽然静了下来。
像有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所有的笑声、窃语、交头接耳,在同一秒被掐断。
弟子们自动分开一条道。
道尽头,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发髻用木簪随意绾着,山羊须已见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尤其眉间那三道竖纹,深得像能把人魂魄吸进去。他就站在那里,没说话,没动作,可整个演武场的气流都沉了三分,连剑锋破空的声音都矮了下去。
龙虎山第七十一代天师,张静玄。
也是张无忧的师父。
老者缓步走到那堆灰烬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灰烬还在冒烟,带着一股焦糊味。他蹲下来,用指尖捻起一点残灰,搓了搓,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抬眼看向张无忧的手心。
那里还沾着未的朱砂,混着些汗渍,在掌纹间晕开。但仔细看,朱砂之下,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天生的印记,颜色比肤色稍深,形状古怪,像半片残缺的云纹,又像某种古老的咒文首字。平里被朱砂和灰尘盖住,不容易发现,但此刻晨光斜照,将它照得格外清晰。
师父的目光在那印记上停留了一息。
就一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很轻,轻到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弟子听到。但就是这声叹,让所有人都低下头。那是龙虎山上下最熟悉的声音——每当张无忧搞砸了什么,师父就会这样叹气。十年了,这叹气声从最初的怒其不争,到后来的无奈,再到如今,竟透出点认命般的疲惫。
不是对张无忧认命,是对某种更大的、无法改变的东西认命。
“无忧啊。”
“师父。”张无忧连忙站直,手在道袍上蹭了蹭,结果朱砂抹了一片红,像被谁在口拍了个血手印。
“后山坟地那只吊死鬼,”张静玄缓缓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去收了吧。”
人群里响起吸气声。
后山吊死鬼,是上个月才发现的,怨气不重,顶多算个“游魂”级别。山门里随便派个入门三年的弟子,两张驱邪符就能打散。派给张无忧,与其说是任务,不如说是……给他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
或者说,是师父给他的、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张无忧眼睛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笼:“真的?就我自己去?”
“就你自己。”张静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若是连这只最弱的小鬼都抓不住……”
话没说完,但意思全在空气里飘着。在场的弟子都听懂了——抓不住,就别回来了。不是赶你走,是你自己该知道,龙虎山不养闲人。
张无忧却像没听懂那话里的重量,只憨笑着挠头,把头发挠成一个鸟窝:“师父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说完又小声嘀咕,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不过……要是那鬼有苦衷,咱是不是也得听听?万一人家是冤枉的呢?”
“鬼就是鬼。”张静玄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鬼也是命嘛。”张无忧脱口而出。
空气凝了一瞬。
他说完才意识到说错话,赶紧缩了缩脖子,脖子缩进去半寸,像做错事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那个……我的意思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能不就不,能超度就超度……”
张静玄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晨雾散尽,第一缕阳光爬上飞檐,在师徒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光落在张无忧脸上,照出他额角的一道旧疤——那是七岁时被师父从路边捡回来时带的,不知是被打还是被冻伤的。
“去吧。”最后,师父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离开。
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脚步也比平时慢。经过大师兄身边时,他停了停,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张无忧冲着背影深深鞠躬,然后兴冲冲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把桃木剑(剑身有裂,用麻绳缠着,是他从杂物房里翻出来的),一叠黄符纸(全是歪歪扭扭的失败品,二师兄看到会心疼那种),还有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半块硬饼子(昨晚吃剩的,已经得能当暗器用)。
他哼着不成调的经曲往山门走。那调子跑得离谱,像是把《道德经》唱成了山歌,又像是把山歌唱成了丧歌。几个师弟听着,脸都皱成了苦瓜。
经过大师兄张镇山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大师兄正在擦剑。
他是所有弟子里唯一没笑的,从始至终都沉默着,像一棵种在地上的松树。此刻也只是抬眼,看了张无忧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情绪,但井水底下藏着什么。
张无忧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
大师兄低头,继续擦剑。剑身映出朝阳,也映出张无忧走远的、蹦跳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蚱。
“你们说,无忧师兄这次能成吗?”圆脸师弟小声问。
“成什么成,别又把鬼给说哭了。”有人接话,“上回那只饿死鬼,他拉着人家聊了三个时辰,从生前没吃饱说到死后没供奉,最后那鬼哭得比他还惨,自己散了——这算谁的功劳?”
“算……嘴炮功劳?”
笑声又起,但这次笑得有些勉强。
因为所有人都想起了那只饿死鬼。张无忧确实没抓住它,但那鬼走的时候,朝张无忧磕了三个头。
鬼给人磕头,这事儿在龙虎山的典籍里都没记载过。
大师兄擦剑的手停了停。
他看向山门方向,张无忧的身影已消失在石阶尽头。然后他抬眼,望向后山——那里树林掩映间,隐约可见一片荒坟,墓碑歪斜,野草疯长,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握剑的手,很轻地紧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剑,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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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张无忧蹲在一座坟头前,桃木剑在土里,黄符纸摊在膝上。他对着墓碑上模糊的字迹研究了半天——那碑文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几个笔画,看不出姓甚名谁,更看不出死因。他挠了挠头,放弃,从布包里掏出那半块硬饼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坟前。
“吃吧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说完觉得自己这话不太对劲,又改口:“我的意思是,吃饱了……唉,反正你吃就是了。”
风吹过坟地,荒草簌簌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窃窃私语。阳光斜斜照下来,落在他摊开的手心——那里,朱砂被汗渍浸染,但底下那道天生的印记,在光里似乎清晰了一瞬。
像一只半睁的眼。
静静看着这个世界,也看着这个注定要替整个世界承受苦难的、温柔的小道士。
远处,龙虎山的钟又响了。
咚——
这一次,是召集早课的钟。
张无忧没有回去。他蹲在坟前,等那只吊死鬼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山门内,祖师殿里,张静玄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
“像她。”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越来越像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后山的方向,一阵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