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殇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沧溟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跟着一个蠢货宿主而已!”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你——”
君无殇加快了脚步,嘴角弯了一下。
暮色四合的时候,他回到了青云镇。
镇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乘凉的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没有人问他竹篓里是什么,也没有人关心他从哪里回来。
这就是青云镇的好处——没有人管你。
他回到家的时候,君天正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举起,落下,“咔嚓”一声,木柴整齐地分成两半。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准得像量过。
“爹,我回来了。”
“嗯。”君天正头也没抬,“锅里留了饭。”
君无殇把竹篓放下来,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杂面馒头。馒头是粗面做的,黑乎乎的,咬一口掉渣,但管饱。
他坐下来吃饭。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竹篓里的妖兽皮毛和灵草,他打算明天拿去给钱叔。能换三两银子左右。加上之前的积蓄,一共大约三千三百二十个铜板。
距离第一块灵石,还差四十六两之多。
照如此速度,恐怕还需要……整整十个月啊。
十个月!
他缓缓放下馒头,紧闭双眼,运转了一下体内的灵力。练气三重的灵力如潺潺细流般在经脉中流淌,较之一月前,已然浑厚不少,但距离练气四重,仍有漫长的路途。
“你在思索何事?”沧溟轻声问道。
“在思考如何加快速度。”
“可有想出法子?”
“尚未。”
“那就慢慢想罢。反正你才十三岁。”
君无殇睁开双眸,凝视着桌上那碗稀粥。
“沧溟。”
“嗯?”
“你说,倘若我今将那只铁齿鼠的尸首完整地带回,不剥皮,直接售卖,能值多少?”
“完整的一阶下品妖兽尸首,约莫四五两吧。比你自己剥皮售卖所得钱财要多。但问题在于——尸首过于庞大,你那竹篓难以容纳。况且路途之中,血腥味过重,恐会招惹麻烦。”
“那若是我当场用鼎提炼呢?”
沧溟怔住了。
“你是说……不卖材料,直接提炼成材料。”
“正是。一只铁齿鼠,全身的皮毛骨血,究竟能提炼出何种材料。”
沧溟沉默良久。
“我不知。”它终于开口道,“我未曾尝试过。理论上……一只一阶下品妖兽全身的材料,提炼出来的材料亦不会太过昂贵……月末半块灵石?”
君无殇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块灵石!
他今耗费整整一,冒着极大风险猎了一只妖兽,采集了几株灵草,历经半天才剥去兽皮、剔去兽骨,最终也只能换来几两碎银——而半块灵石竟值二十五两!
“若是提炼的话,我岂不是就能获得相当于半块灵石的价值,多去几次不就有灵石了!”
“理论上是的。但你现在经常去猎妖兽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怕。”君无殇说,“我需要的是修炼。灵石和丹药是必须要有的。”
沧溟又沉默了。
然后它发出一声长长的、意味深长的“嗯——”。
“你是说……你把打到的妖兽、采到的灵草,不卖,直接扔进鼎里炼化,然后积攒起来卖灵石”
“是的。”
沧溟趴在鼎沿上,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他坐在破旧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一碗稀粥和一个杂面馒头,竹篓里装着用命换来的妖兽皮毛,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缺多少灵石,而是他爹喝酒要钱。
“你这个人吧。”沧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有时候真的不像十三岁。”
“穷人家的孩子都早熟。”君无殇面不改色地说,咬了一口馒头。
“你少来。穷人家的孩子多的是,没见几个有你这样的。”
君无殇没有接话。他吃完了馒头,喝完了粥,把碗筷收拾净,然后走到院子里。
君天正已经劈完了柴,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酒葫芦。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
“爹。”
“嗯!”
“我明天可能晚点回来。”
“知道了”
“打到的东西,我可能不卖了。自己用。”
君天正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行。”他说,“够不够吃饭?不够跟我说。”
“够了。锅里还有粥。”
君天正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君无殇在父亲身边坐下来。父子俩并排坐在门槛上,和昨晚一样。月光洒了满院,墙角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沉默的墙。
“爹。”君无殇忽然开口。
“有事吗?”
“我以后……会赚很多钱。给你买最好的酒。”
君天正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月亮,过了很久才说:
“不用最好的。有就行。”
“那我给你买很多。”
君天正没有回答。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月光照在酒葫芦上,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
很轻。
轻到像是风吹过屋檐。
夜深了,君无殇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神识虚空。
八方造化鼎静静悬浮,鼎身上的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转,青灰色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洗过。
沧溟趴在鼎沿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决定了?”它问。
“决定了。”
“不卖材料,全部提炼?”
“嗯。”
“那你爹的酒钱怎么办?”
君无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再去采一天草药。专门采品相差的、不值钱的。那些拿去卖,换铜板。打到的好东西,留着炼化。”
你还真是……”沧溟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精打细算。”
“穷嘛。”
沧溟忍不住笑了——一条泥鳅大小的龙在鼎沿上笑得打滚,差点掉进鼎里。
“你笑什么?”君无殇面无表情地问。
“我笑我自己。堂堂上古神龙,跟了一个连酒钱都要精打细算的宿主。”
“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记得自己是上古神龙?”
沧溟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闭嘴。”
君无殇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细微但坚定。
明天还要早起。
采灵草,打妖兽,搞钱。
——不对。
采草药换酒钱,打妖兽换灵石。
两条线。
一条给爹,一条给自己。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浅。
浅到沧溟都没发现。
沧溟的修炼志·第三十二天
“第三十二天。宿主第一次出门历练,采草药四株品相极差,铁齿鼠一只(一阶下品),总收入约三两银子。距离第一块灵石还差四十六两多。
今重大决策:不卖材料了,直接提炼。妖兽换灵气,灵草换酒钱。
说实话,这个决策很聪明。聪明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但他给他爹买酒的那个样子……又确实像个孩子。
我越来越觉得,君天正这个人不简单。不是因为他的修为虽然确实很高,而是因为他养出来的这个儿子。
一个能在炼气三重就克制住贪欲、按部就班、步步为营的人,不是天生的。
是教出来的。
——高贵的上古神龙·沧溟·今天依然是条好龙·留”
(月光很好。粥很稀。馒头掉渣。但子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