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很爱笑。”君天正的目光落在玉簪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走路很快,我老是跟不上。她不喜欢吃苦的东西,吃药的时候要就着蜜饯。她怕冷,冬天要把手脚塞进我怀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喜欢这尊鼎。走到哪儿都带着。她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比命还重要。但最后……她把鼎留给了你。”
君无殇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打破什么。
君天正把玉簪翻过来,簪尾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月光太暗,看不清,但君无殇知道那是什么——他见过父亲在灯下摩挲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她走的那天,把这簪子留给了我。”君天正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她说……簪子在,她就在。”
他把玉簪握紧,贴在口。
月光下,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个会炒菜先放盐后放葱的男人、这个劈柴姿势不太对的男人、这个宁愿喝最便宜的散酒也不愿再拿起力量的男人——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娘很好。”他说,和每一次一样,“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好。”
君无殇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像是被风霜磨了太多年。但掌心里那玉簪,被握得温热。
父子俩坐在门槛上,月光洒了满院。
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沧溟在神识中安静得像是消失了。它趴在鼎沿上,尾巴尖那撮金色细毛垂下来,一动不动。它看着这一幕,绿豆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它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
因为它忽然想起来——模模糊糊地、像隔着一层水雾一样地想起来——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月光下握着这玉簪。
那个人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说:“天正,等我回来。”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沧溟把脸埋进爪子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它没有告诉君无殇。
因为它记不清了。
也因为……有些事,记不清也许更好。
夜深了。
君天正把玉簪小心地收好,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去睡吧。”
“爹——”
“明天还要修炼。别熬太晚。”
他走进屋里,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君无殇坐在门槛上,没有动。他把那枚灰扑扑的玉简握在手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
云天姬。
他娘叫云天姬。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要刻得深深的,深到时间磨不掉。
“沧溟。”
“……嗯。”沧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醒。
“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沧溟沉默了很久。
“我记不太清了。”它说,声音很小,“但我记得……她很亮。像天上的云被太阳烧着了那种亮。你看到的时候,眼睛会疼,但就是移不开。”
君无殇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缕灵力在流转,微弱但坚定。
他攥紧了拳头。
总有一天,他要找到她。
然后问她——
你为什么走?
你为什么把鼎留给我?
你为什么……让一个那么亮的人,在月光下等了你这么多年?
月光如水。
玉簪在黑暗中静静躺着,簪尾那两个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云归。”
沧溟的修炼志·第三十一条
“第三十一天。宿主练气三重,八方轰天拳第一拳三十六招已通,力量叠加达到十倍。八方游龙步小成,速度比普通人快数倍。灵石储备:三百二十个铜板。无变化。
今重大发现:鼎能提炼万物。宿主思考了矿渣和草药。没有思考粪便。很好。
今重大事件:宿主知道了母亲的名字。云天姬。
我没有告诉他,我想起了一点东西。
一点点。
但我不能说。因为我还不确定。
而且……他今天看月亮的样子,我不想再让他更难过。
——高贵的上古神龙·沧溟·今天也没有被叫对种族·留”
(窗外有虫鸣。月光很好。玉簪很安静。)
君无殇站在青云镇北面的路口,背着一个竹篓,腰间别着一把砍柴刀。
天还没大亮,晨雾浓得像一锅粥,能见度不到十丈。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牛,安静,笨拙,不值一提。
“你确定要去?”沧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股没睡醒的鼻音。
“确定。”
“你昨晚不是说要先打听清楚吗?”
“打听了。”君无殇拍了拍竹篓,“钱叔告诉我,北边三十里外的黑风岭,有低阶妖兽出没,也有散修偶尔去采药。那边不是大宗门的地盘,没人管。”
“他说没危险?”
“他说……对炼气期的修士来说,哪儿都有危险。”
沧溟沉默了一下。
“这话倒也没错。”
君无殇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北走。八方游龙步没有全力施展,只是比普通人走路快一些——大约相当于小跑的速度。他不想在路上就把灵力耗光。
晨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露水和腐叶的气味。路两边的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青云镇的炊烟早就看不见了。
“沧溟。”
“嗯?”
“你的神识能覆盖多远?”
“方圆五十丈左右。再远就模糊了。”沧溟的语气难得正经,“我能感知到周围有没有灵气波动,有没有活物的气息。范围不大,但够你用了。”
“有东西靠近就告诉我。”
“放心。我还不想换宿主。换一个不一定有你这么好说话。”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虽然穷了点、闷了点、拳头硬了点、说话噎人了点——”
“够了。”
沧溟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三十里路,君无殇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不是路远,是他走得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让沧溟感知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危险再继续。
“你这走法,走到天黑也到不了。”沧溟忍不住吐槽。
“安全第一。”
“你是去搞钱,不是去送死。我懂。”沧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你这一点很好。很多人得了宝贝就飘了,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炼气期就敢往金丹妖兽的巢里钻。你倒好,走路都怕踩到蚂蚁。”
“蚂蚁踩不踩死不重要。”君无殇面无表情地说,“重要的是踩蚂蚁的时候被人看见。”
“……你这是什么歪理?”
“我爹说的。他说,出门在外,不惹眼最重要。越不起眼的人,活得越久。”
沧溟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你爹这个人吧……”
“嗯?”
“算了,不说了。”
黑风岭到了。
说是岭,其实就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长满了歪歪扭扭的松树和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雾气比路上更浓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留下的气息。
君无殇在岭脚停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从竹篓里拿出一个粗面饼子,掰成小块,慢慢地嚼。
“你不进去?”沧溟问。
“先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进去过。”君无殇指了指岭口的地面,“泥地上有脚印。新的。至少有三个人,昨天或者前天进去的。”
沧溟愣了一下。它刚才光顾着感知灵气波动了,没注意地上的脚印。
“……你观察力挺强的。”
“劈柴的时候要看清木纹。一个道理。”
君无殇把饼子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他没有走岭口的大路,而是绕到侧面,从一片看起来没人走过的灌木丛里钻了进去。
“为什么不走大路?”沧溟问。
“大路上有别人的脚印。万一那三个人还在里面,我不想碰上。”
“你就这么怕人?”
“不是怕。”君无殇拨开一挡路的树枝,“是不想惹麻烦。我是来搞钱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沧溟“啧”了一声:“你这性子,以后到了外面怎么办?外面的修士可都是成群结队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君无殇弯腰钻进一片更密的林子,“现在我是练气三重。在这个世界上,练气三重就是渣渣。”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我爹说的。他说,知道自己弱的人,才有机会变强。不知道自己弱的人,早晚会被人打死。”
沧溟又想了一会儿,觉得君天正这个人说话虽然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被捶打了无数遍的铁,又硬又沉。
君无殇在黑风岭的外围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第一样有价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