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殇继续出拳。一拳接一拳,到第十拳的时候,他的灵力又见底了,右拳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但第十拳打出去的时候——
“咔嚓。”
老槐树的树皮炸开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拳印不再是浅浅的凹陷,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坑,能把一个核桃完整地放进去。
君无殇看着那个拳坑,呼出一口白气。
“破土。”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种子破土的时候,不会想上面有多少土,它只知道要往上顶。”
“行了行了,别悟了。”沧溟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你快看看你的手!”
君无殇低头一看。
右拳确实惨不忍睹——皮破了好几个地方,血珠渗出来,混着树皮的碎屑,看起来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一遍。但奇怪的是,疼得不厉害,反而有一种发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
“灵力在修复你的皮肉。”沧溟说,“引气入体之后,身体的恢复能力会慢慢增强。但你也不能这么搞啊!你是人,不是铁砧!”
“有药吗?”
“有个屁!你家连块灵石都没有,哪来的疗伤药?”
君无殇沉默了。
灵石。
修炼界的硬通货,相当于普通人用的银子。修炼需要灵气,天地间的灵气虽然无处不在,但稀薄得像是掺了十杯水的粥。灵石就不一样了,那是灵气凝结成的固体,一块下品灵石蕴含的灵气,抵得上在天地间苦修三天。
他现在连半块都没有。
“你那个混元八荒神功,修炼到后面需要的灵气会越来越多。”沧溟掰着爪子算,“第一层还好,靠天地灵气勉强够。到了第二层,你就需要灵石了。到了第三层……啧啧。”
“到了第三层怎么样?”
“到了第三层,你把青云镇卖了都不够。”
君无殇:“……”
“而且不只是你。”沧溟的声音忽然变得扭捏起来,“那个……我也需要资源。”
“你?”
“对啊!我是鼎灵!不对,我不完全是鼎灵,但我确实需要灵气来维持和恢复。八方造化鼎沉睡了这么多年,里面的灵气早就稀薄得跟你们家粥一样了。我需要灵石来补充,最好是……有属性的灵石,什么火属性的、水属性的,多多益善。”
它越说越来劲,爪子在虚空中比划着:“我跟你说,我要是恢复了,能帮你大忙!炼丹、炼器、阵法、符箓,我样样都……嗯……应该都会吧?反正我记得我会!”
“你记得?”
“……大概记得。”
君无殇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沧溟炸毛了,“我是失忆了,又不是骗你!我真的会!就是暂时想不起来具体怎么弄而已!”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会。”
“我会说话!我能陪你聊天!你看你一个人修炼多无聊啊,有我在你至少有个说话的——”
“泥鳅。”
“我不是泥鳅!!!”
君无殇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三百二十个铜板。
他数了三遍。
三百二十个铜板。
一块下品灵石,在青云镇的市价是五十两银子。一两银子能换一千个铜板。也就是说,一块下品灵石等于五万个铜板。
他离一块灵石还差四万九千六百八十个铜板。
“怎么样?”沧溟小心翼翼地问。
“三百二十个铜板。”君无殇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那什么,其实天地灵气也挺好的。”沧溟巴巴地说,“纯天然,无污染,还不要钱。吸收天地灵气修炼,那叫一个——慢。”
最后一个字它说得很小声。
君无殇把小布包重新系好,塞回床底下。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
“想什么办法?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又不能去矿里挖灵石,又不能去山里猎妖兽。总不能去偷吧?”
“不偷。”
“那怎么办?”
君无殇想了想:“青云镇每个月都有散修路过。他们需要补给,需要休息,需要……有人帮忙做一些杂事。”
“你要去给散修打工?”
“赚钱嘛,不丢人。”
沧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它趴在鼎沿上,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拳头肿得像包子,口袋里只有三百二十个铜板,却一脸平静地说“赚钱嘛,不丢人”。
“你跟你爹真像。”沧溟忽然说。
“哪里像?”
“穷。”
君无殇:“……”
当天晚上,君无殇在灶台前煮粥。这次他盯得很紧,没让粥糊掉。
君天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碟咸菜和一碗粥。他看了儿子一眼,目光落在君无殇红肿的右拳上,停了一瞬。
“练拳了?”
“嗯。八方轰天拳。”
“把手伸过来。”
君无殇把手伸过去。君天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膏,涂在他的拳面上。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涂上去之后那种辣的灼烧感立刻消退了大半。
“这是什么药?”君无殇有些意外。他爹居然有药?
“以前剩下的。”君天正收起瓷瓶,没有多解释。
君无殇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问:“爹,你以前修炼的时候,缺过灵石吗?”
君天正的动作停了一下。
“缺过。”他说,“谁都缺过。”
“那你怎么弄到的?”
君天正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打。”
“打?”
“去该去的地方,打该打的架。打赢了,什么都有。”他放下碗,看着君无殇,“但那是我走的路。你的路,你自己找。”
君无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君无殇盘腿坐在床上,又开始运转功法。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像是小溪里的水,虽然细小,但一直在流。
沧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股睡意。
“你还不睡?”
“修炼就是休息。”
“……你这话说得跟个老修士似的。”
“我爹说的。”
沧溟打了个哈欠:“行吧行吧,你练着,我睡了。对了——”
“嗯?”
“明天别打那棵树了。再打下去,那棵树该倒了。倒了你就没柴劈了。”
“……有道理。”
“还有,你的八方游龙步还没练呢。光练拳不练腿,打架的时候跑都跑不掉。”
“明天练。”
“那就好。晚安,穷光蛋。”
“……晚安,泥鳅。”
“我不是泥鳅!!!”
沧溟的声音在神识中回荡,但很快就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它又睡着了。
君无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前那枚灰扑扑的玉简上。他伸手摸了摸玉简,指尖又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热。
“你娘很好,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好。”
“这门功法,能让他走出这片天。”
他攥紧玉简,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功法。
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细微但坚定。
像是种子,在黑暗中顶开泥土。
至于灵石的事——
明天再说吧。
反正三百二十个铜板也不会自己变成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