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了整整一夜。
君无殇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灶台上那口黑乎乎的锅里。锅底还残留着昨天晚上糊掉的粥,散发出一种介于焦香和炭灰之间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缕灵力还在。比昨晚粗了一点点,大概有头发丝那么粗了。在掌心里缓缓转动,像一条刚出生的、还不会发脾气的小蛇。
“不错不错。”沧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股刚睡醒的鼻音,“一夜没睡还能凝住灵力,你这资质……马马虎虎吧。”
“你昨晚不是睡着了吗?”
“谁说的?我一直盯着你呢!身为你的……那个什么,护道者?反正就是很重要的角色,我怎么可能睡着!”
“你打呼噜了。在我神识里打呼噜,震得鼎都在抖。”
沉默了两秒。
“龙不打呼噜。那是……那是龙吟!我在修炼!你不懂!”
君无殇没再拆穿他。他站起身,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十三岁的身体正在抽条,瘦得像竹竿,但胜在结实——毕竟劈了六年柴。
他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院子不大,堆着一人高的柴垛,那是他这半个月的成果。君天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正在慢慢地喝。
“爹。”
“嗯。”
“昨晚……我打通了气海到丹田的经脉。”
君天正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君无殇一直在注意,本发现不了。
“疼不疼?”
“还行。”
“那就好。”君天正继续喝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要不要再劈两捆柴,“修炼这种事,急不得。一步一步走,走稳了比走快了重要。”
“我知道。”
君无殇在父亲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爹,你……以前修炼过吗?”
君天正放下碗,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湖水一样的东西。
“修炼过。”他说,“很久以前。”
“那你现在——”
“不练了。”君天正站起身,把碗收了,“有些路走到一半就不想走了。你不一样,你走的是你娘给你留的路,好好走。”
他走进屋里,留下君无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不练了?为什么?
君无殇想起沧溟昨晚的话——“你爹把你娘留下的这尊鼎封进你神识里的。”能把一尊上古至宝封印进一个婴儿的神识中,这需要什么样的修为?就算他对修炼再一窍不通,也知道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可他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修士的气场,甚至连走路都带着一种长年累月体力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笨拙。
对,笨拙。
君天正劈柴的姿势不太对,挑水的时候肩膀会歪,炒菜的时候总是先放盐后放葱——君无殇六岁的时候就纠正过他。
这样的人,以前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修士?
“想什么呢?”沧溟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在想我爹。”
“哦,你爹啊。”沧溟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不太想提,但又忍不住要说,“你爹确实……嗯……怎么说呢……”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就是有点印象。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沧溟的爪子扒着鼎沿,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我只记得你爹把你娘那尊鼎封印进你体内的时候,手法虽然糙,但那份力量……啧,不简单。”
“这么说吧。”沧溟清了清嗓子——虽然他本没有嗓子这种东西,“就好比你要把一座山装进一个核桃里。一般人做不到,做到了核桃也碎了。你爹不但装进去了,核桃还没碎。就是装的时候有点着急,把我震得晕了……好久。”
它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股怨念。
君无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爹现在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失忆了嘛!也许他受了伤,也许他自己散功了,也许……也许他就是不想练了。”沧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觉得没意思了。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了。”
君无殇没说话。
他想起父亲每天晚上靠在门框上喝酒的样子,想起父亲看着远方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想起父亲说起母亲时那句“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好”。
一个曾经很厉害的人,为什么宁愿劈柴烧火、喝最便宜的散酒,也不愿意再拿起修炼的力量?
“算了。”君无殇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想不通的事情先放着。我该修炼了。”
“这就对了!”沧溟立刻恢复活力,“想那么多嘛!你又不是你爹,你走你的路!来来来,我昨天粗略看了一下你那个混元八荒神功,好东西啊好东西——”
“你看懂了?”
“那当然!我可是上古神龙!虽然失忆了,但眼光还在!你这门功法,品阶至少在——”
它忽然卡住了。
“至少在什么?”
“……我不知道。”沧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我看不出来。我只知道它很强,非常强,强到我的记忆碎片都在发抖。但具体是什么品阶,我看不出来。像是被谁故意抹掉了。”
“被我娘?”
“有可能。你娘那个人……嗯……我也不太记得了,反正不是一般人。”
君无殇发现“不是一般人”这四个字,沧溟用来形容他娘和他爹的时候,语气完全不同。
说他娘的时候,是“哇好厉害好厉害”的崇拜。
说他爹的时候,是“嗯好像有点东西但说不清楚”的含糊。
这让他更加好奇了。但他把这份好奇压了下去,转身走进屋里,翻开那枚玉简,重新沉浸到那片星空中。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