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天正没有回答。他转身从墙角那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君无殇。
是一枚玉简。
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边角还有些磕碰的痕迹。但君无殇接过的瞬间,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玉石,而是一股温热——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将它握在掌心里,暖了很久,然后把那份温度封存了进去。
“你娘留下的。”君天正说,“她说,等鼎醒来的那一天,把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一门功法。混元八荒神功。”
君天正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但他握紧了酒葫芦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君无殇虽然从未修炼过,但青云镇上来往的散修不少,耳濡目染也懂得一些常识。一门功法的品阶从低到高分为黄、玄、地、天四阶,每阶九重。天阶功法就已经是各大宗门镇派之宝级别的存在了。
而“品阶不详”这四个字,要么是垃圾,要么是……
“爹,这功法什么品阶?”
“我不知道。”君天正说,“你娘没说。但她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门功法,能让他走出这片天。’”
君无殇攥紧了玉简。
那天夜里,君无殇没有回自己的小床。他盘腿坐在灶台前,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简,意识沉入了神识虚空。
八方造化鼎静静悬浮,沧溟趴在鼎沿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爹跟你说了?”沧溟问。
“嗯。”
“那你还不赶紧学?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用意念去读。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会。”
“我当然会。”君无殇面不改色地说,然后把玉简贴上了额头。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会不会。但死要面子这件事,大概是遗传的。
玉简贴上的瞬间,一股浩瀚的信息流轰然涌入他的意识——
不是文字,不是图画,而是一片星空。
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旋转、碰撞、炸裂、重聚,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条经脉的运行路线,每一个星系都是一式功法的起手姿态。混元八荒,不是单一的修炼路径,而是一个完整的体系——炼体、炼气、炼神、炼意,四者并行,最终归于混元。
君无殇看得头皮发麻。
他不是被吓的,而是被震撼的。这门功法的每一处设计都精妙到了极致,仿佛一个站在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存在,随手画下的一幅天图。
“怎么样?”沧溟在外面喊。
君无殇睁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看不懂。”
沧溟差点从鼎沿上摔下来。
“什么?!”
“开篇第一句我就没懂。‘混元者,混沌未分之名,太虚之祖,万道之宗。八荒者,八方极远之地,阴阳未判,乾坤未定。’这些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练。”
沧溟用爪子捂住了脸。
“你是真的一点修炼基础都没有啊。”
“我爹没教过。”
“你爹……”沧溟放下爪子,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一步一步来。我先教你怎么引气入体。混元八荒神功再厉害,也得从最基础的做起。”
它从鼎里叼出一卷光幕,展开来,上面浮现出人体经脉的虚影。
“看好了。你体内的经脉大部分都是闭塞的,先要打通第一条——气海通往丹田的这一线。就像……就像你劈柴,先找到木头的纹路,然后一斧子下去。”
“我劈了六年柴。”君无殇说。
“那就把修炼当成劈柴。”
君无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闭上眼,开始尝试。
第一次,失败了。灵力在经脉入口处打了个转就散了。
第二次,又失败了。灵力冲进去了,但方向不对,像一匹野马在狭窄的通道里横冲直撞,疼得他闷哼一声。
“稳一点!”沧溟在边上喊,“别使蛮力!你劈柴也不是光靠力气大吧?得顺着纹理!”
君无殇咬着牙,第三次尝试。
他放慢了速度,不再试图一口气冲过去,而是像劈柴时寻找木纹一样,去感受经脉中那若有若无的天然走向。
灵力像一缕细丝,缓缓渗入。
然后——
“轰!”
一股微弱但坚韧的力量在他小腹处炸开,像是一粒种子终于破壳而出。他体内的经脉亮起一线微光,从气海蜿蜒而上,直抵丹田。
成了。
沧溟愣了一瞬,然后绿豆眼瞪得溜圆。
“三次?三次就通了?”
“很难吗?”君无殇睁开眼,额头上有薄薄的汗,但眼神很亮。
沧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击他的话,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它趴在鼎沿上,尾巴尖上那撮金色细毛轻轻晃了晃,小声嘟囔了一句:
“果然是你娘的儿子……”
君无殇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别得意,这才第一关,后面有你哭的!”
君无殇笑了笑,没反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缕极淡的灵力在流转,像是一簇刚刚点燃的小火苗,微弱,但倔强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娘很好,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好。”
他攥紧拳头,那缕灵力没入掌心,消失不见。
总有一天,他要找到答案。
关于母亲,关于父亲躲藏的秘密,关于这尊鼎和这门功法背后的一切。
但在那之前——
他得先把粥煮好,别糊了。
神识虚空中,沧溟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鼎沿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虚无,自言自语。
“云……姬……什么来着?姬……算了。”
“反正这小子的子,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它打了个哈欠,尾巴尖的金毛在虚空中画了个圈,懒洋洋地闭上了眼。
八方造化鼎静静悬浮,鼎身上的纹路无声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青云镇的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沧溟在鼎沿上翻了个身,嘟囔道:“作者你过来,我保证不咬你。你管一条上古神龙叫泥鳅?你礼貌吗?”
“你幼年期就长这样。”
沧溟:“那我也是龙!龙!”
鼎里传来君无殇的声音:“沧溟,粥好了,你要不要尝尝?”
沧溟的尾巴瞬间竖了起来,金色细毛炸成一朵蒲公英:“……什么粥?咸粥甜粥?有肉吗?我跟你说我可不是什么粥都喝的,我可是高贵的——”
“有腊肉丁。”
“……给我盛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