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大雪。
君无殇缩在灶台前,把最后一块柴火塞进灶膛,火苗“噗”地舔了下锅底,映得他那张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脸忽明忽暗。
“爹,粥快好了。”
没有人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君天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个酒葫芦,已经睡着了。胡茬上挂着霜,眉头却皱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扛着什么重担。
君无殇叹了口气,把肩上那条补了三回的旧棉袄扯下来,轻手轻脚地盖在父亲身上。
十三岁了。
他蹲回灶前,拿木勺搅着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娘到底长什么样?”
这话他没问出口。问过太多次了,每次父亲都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你娘很好,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好”。
再问,就是更久的沉默。
君无殇把勺子上沾的米粒舔掉,百无聊赖地闭上眼,打算在粥熟前眯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梦。
茫茫虚空中,悬浮着一尊小鼎。
古朴,沉凝,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一种说不清的青灰色,像是被无数岁月浸透后褪尽了所有浮华。鼎身上刻着模糊的纹路,看不出是云纹还是兽纹,又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
君无殇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内视——他早就发现自己能“看到”自己体内,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但今天,这片虚无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尊鼎就在那里,安静得像是一直都在。
“你……你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在这片意识空间里回荡。
鼎没动。
但鼎里传出一个声音。
“你才跑进来的,你全家都跑进来的。”
君无殇:“……”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刚睡醒似的腔调,尾音还往上翘,听不出是男是女,倒像是谁家养的八哥成了精。
“谁在说话?”
“我啊。”鼎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君无殇定睛一看——
一条泥鳅。
不,不对。那东西通体漆黑,头上顶着两个小米粒大小的角,身下蜷着四只小爪子,尾巴尖上还有一撮若有若无的金色细毛。它趴在鼎沿上,半个身子还缩在鼎里,两只眼睛绿豆似地瞅着他,眼神里带着三分倨傲、三分打量,剩下四分全是不耐烦。
“看什么看?没见过龙啊?”
君无殇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龙?”
“废话。”
“你长得像泥鳅。”
那条自称是龙的东西猛地从鼎里窜出来,绕着君无殇的意识虚空间飞了一圈——姿态确实有几分龙的样子,但受限于体型,看起来更像是一条被甩出去的泥鳅。
“这叫幼年期!幼年期你懂不懂!你小时候不也鼻涕拉碴的吗!”
君无殇想了想自己七岁时在镇上泥地里打滚被父亲拎着耳朵拽回家的样子,觉得这话好像也没法反驳。
“你叫什么?”
“沧溟。”那小龙重新趴回鼎沿,尾巴卷了卷,“鼎叫八方造化鼎。我是鼎灵……也不算完全是,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我在这鼎里待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不愿意想。”
“你怎么会在我体内?”
沧溟用爪子挠了挠下巴,表情罕见地认真了一点:“这得问你爹。你爹把你娘留下的这尊鼎封进你神识里的,大概是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一直睡着,今天才醒。”
君无殇心里猛地一跳。
“我娘留下的?”
“对啊,这鼎是你娘的东西。你爹封的时候手法挺糙的,差点把我震散架了。”沧溟嘟囔着,“不过也不能怪他,他那时候大概也挺惨的。”
君无殇沉默了。
他从未见过母亲。青云镇上的孩子嘲笑他是“没娘的孩子”,他打过架,流过血,后来就不打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父亲说“你娘知道了会难过”。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死了,或者走了。
但父亲从没说过“死”这个字。
“我娘……叫什么?”
沧溟眨了眨眼,似乎在翻找什么久远的记忆碎片,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姬……什么。记不清了。我就记得你娘很厉害,特别厉害。这鼎在你娘手里的时候,那叫一个——”
它卡壳了,爪子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反正比你现在强一亿倍。”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什么样?”
“你体内连一丝灵力都没有,这还用看?”沧溟翻了个白眼,“你十三了吧?在这个世界,十三岁的修士但凡有点传承的,都该凝气入脉了。你倒好,净净,跟个白瓷碗似的。”
君无殇没有羞恼,只是平静地说:“我爹没教我修炼。他只教我认字、算账、做饭、劈柴。”
沧溟的绿豆眼转了转,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你爹……君天正,是吧?他在躲什么。”
这句话让君无殇愣了一瞬。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父亲从不在一地久居,从他记事起就搬了七次家。青云镇是待得最久的地方,三年。父亲平里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深交,偶尔有路过的修士经过,父亲会不着痕迹地带着他避开。
“你知道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沧溟叹了口气,那小模样活像个唉声叹气的小老头,“我记忆不全,好多东西都像被谁用抹布擦掉了一样,模模糊糊的。我就记得你娘,记得这鼎,记得……好像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我死活想不起来了。”
它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发出“邦邦”的声响。
“想不起来就算了。”君无殇说。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沧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条龙咧嘴笑的样子着实有些滑稽,尤其是它现在长得像泥鳅。
“行,有点意思。你性子倒是像你娘,你娘当年也是这副天塌下来先喝口茶的模样。”
君无殇没接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沧溟以为他走神了,才低声问了一句:
“我娘……她现在还活着吗?”
沧溟的动作停住了。
它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难得地认真起来。小鼎在虚空中缓缓转动,鼎身上的纹路明明灭灭,像是在呼应什么。
“我不知道。”沧溟说,声音轻了很多,“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娘把这尊鼎留给你,不是没有原因的。八方造化鼎,上古至宝,鼎中自成世界。它能认你为主,说明你的血脉和神魂都够了格。”
“够了格做什么?”
“去做你该做的事。”
“什么是该做的事?”
沧溟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在鼎沿上翻了个滚,四脚朝天:“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娘!我就是条泥……我就是条龙!一条失忆的龙!”
君无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笑了。”沧溟指控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偷偷叫我泥鳅?”
“没有。”
“骗人!你肯定想了!”
君无殇决定转移话题:“你说鼎中自成世界,我能进去看看吗?”
沧溟翻身坐起来,爪子一挥:“当然。你是鼎主,这鼎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不过——”
它拉长了声音,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你确定现在要进来?你灶台上那锅粥快糊了。”
君无殇猛然惊醒。
灶膛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旺了起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手忙脚乱地把锅端下来,烫得直甩手,回头一看——
君天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酒葫芦已经收起来了。君天正的眼神很清明,清明得不像一个宿醉刚醒的人。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些君无殇读不懂的东西。
“爹,粥——”
“你身上有灵韵波动。”君天正打断了他,声音沙哑而平静,“你神识里的东西,醒了?”
君无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父亲果然什么都知道。
“是。”他老实点头,“一尊鼎,还有一条……龙。”
他没说泥鳅。
君天正沉默了很久。屋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声也歇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过来。”君天正说。
君无殇走过去。君天正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覆上他的额头。一股温和的力量探入,在他神识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退出。
“八方造化鼎。”君天正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果然还是醒了。你娘当年说过,鼎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醒来。”
“我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