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盯着郭峰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纹路，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在尖叫：不对，这不对。
二十四节谷。她在家里那些祖传手稿里读到过这个地方。手稿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北宋年间，一位叫张伯端的道人，传说他在这里悟道飞升。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飞升了，但他确实做了一件事：他在山谷里留下了一套自行运转的炁的阵法。普通人进入山谷，不需要修炼，不需要天赋，只要在山谷里走一圈，身体就会自动学会运炁，成为一个异人。
这是张伯端留给后人的礼物。
后来无生找到了这个地方。他觉得这个礼物太危险了——普通人毫无准备地获得力量，只会带来混乱。于是他修改了阵法。修改之后，普通人进入山谷，确实会学会运炁，但学会之后不会停止，体内的炁会一直运转，直到精尽而亡。
这是手稿上写的。
这也是她记忆中《一人之下》的剧情。
但现在她眼前的这个山谷，完全不是那个样子。
没有自行运炁的阵法。没有普通人和异人的区别。没有张伯端留下的善意，也没有无生留下的恶意。
有的只是那些诡异的、会发光的金色能量粒子，和郭峰手臂上那些活着的黑色纹路。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在想啥子？”冯宝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李微摇摇头，压下心中的混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郭峰就站在面前，他的手臂上长满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色纹路，而且他说——“它选中了我。”
“谁选中了你？”张楚岚问。
郭峰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黑色纹路，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更像是一种认命。
“你们不该进来的。”他说，“这里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地方。”
“那是哪种地方？”李微追问。
郭峰抬起头，看着山谷深处。那些淡金色的能量粒子在他的瞳孔里流动，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颗烧红的炭。
“这里是活的。”他说。
李微的汗毛竖了起来。
“活的？”
“这个山谷，”郭峰说，“它在吃东西。吃炁，吃生命力，吃一切有能量的东西。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个雾，就是它的嘴巴。谁靠近，它就吃谁的炁。”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来？”
“因为我以为我能控制它。”郭峰苦笑，“我研究了半辈子的毒，觉得自己对能量的理解比谁都深。我以为我能用毒来中和这个山谷的力量，把它变成我的东西。”
“结果呢？”
郭峰卷起另一只袖子。那只手臂上也布满了黑色纹路，比右手更密，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它吃掉了我的毒，”他说，“然后长成了这样。”
张楚岚向前走了一步。
“你说它选中了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郭峰说，“它吃了我的毒之后，没有继续吃我。它在我的身体里住下来了。我能感觉到它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
郭峰闭上眼睛。
“它在说——饿。”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微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个山谷是活的，会吞噬能量，会寄生在人体内。这和二十四节谷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要么是她家里的手稿记载有误，要么是这个世界和她知道的《一人之下》本不是同一个版本。
她倾向于后者。
从天津遇到张楚岚和冯宝宝开始，她就应该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世界。时间线不同，人物关系不同，连二十四节谷的本质都不同。
她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
或者，更可怕的可能性——她穿越到的不是《一人之下》的世界，而是一个有着相同人物但完全不同设定的世界。
“我们要出去。”她说。
张楚岚和冯宝宝同时看向她。
“你说啥子？”冯宝宝问。
“我说我们出去。”李微重复了一遍，“这个地方不对。郭峰我们可以回去再抓，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晚了。”郭峰说。
“什么？”
郭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眼白了，整个眼球都被黑色纹路覆盖。
“它知道你们进来了，”他说，“它饿了很久了。”
话音刚落，整个山谷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种从脚底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震颤。那些淡金色的能量粒子突然加速流动，像被搅动的水一样旋转起来。
李微的尘虫在那一瞬间全部失去了联系。
她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我的能力被压制了！”她喊出声。
张楚岚二话不说，双手结印，金光咒瞬间爆发。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冯宝宝也从腰间抽出了两把短刀，挡在张楚岚前面。
郭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那些黑色纹路从他的手臂蔓延到脖子，再到脸上，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在他的皮肤下游走。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鼓起来，撑破了衣服。
“你们快走。”他说，声音已经变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你……”
“快走！”郭峰吼了一声，然后他的嘴张开了，从里面涌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不是雾，是无数个细小的、活着的、会动的东西。李微用肉眼就能看到它们在空气中扭曲、翻滚、互相吞噬。
它们朝张楚岚扑了过来。
张楚岚的金光咒挡住了第一波攻击。那些黑色的东西一碰到金光，就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油进了热锅，瞬间蒸发。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宝宝！带微微走！”张楚岚喊。
冯宝宝抓住李微的手臂，拖着她往谷口跑。
“张楚岚！”李微回头喊。
“我没事！你们先出去！”
冯宝宝的速度快得惊人，李微的脚几乎没沾地，整个人被她拖着往前飞。谷口那团旋转的白雾就在前面，但雾的旋转方向和之前不一样了，变成了逆时针。
冯宝宝冲进雾里。
李微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像是有一万只手在捏她。她拼命维持那层保护膜，但膜在雾的侵蚀下正在快速变薄。
“宝宝姐，膜要撑不住了！”
冯宝宝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速度。
雾越来越浓，李微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她只能感觉到冯宝宝的手紧紧地抓着她，那只手很冷，但很稳。
然后雾突然消失了。
阳光照在脸上，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
他们出来了。
李微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冯宝宝站在她身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张楚岚……”李微说。
“他出来了。”冯宝宝说。
李微抬头。
白雾的漩涡里，一个人影正在挣扎着往外走。张楚岚的金光咒已经快灭了，身上的衣服被那些黑色的东西咬出了无数个洞。他的脸上有几道黑色的纹路，和郭峰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楚岚！”冯宝宝冲进雾里，抓住张楚岚的手，把他拖了出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张楚岚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脸上的黑色纹路在阳光下慢慢消退，像被什么东西退了。
“那些东西……”他声音沙哑，“它们怕光。”
李微抬头看天。太阳正当空，阳光最烈的时候。
“所以我们白天是安全的？”她问。
“也许。”张楚岚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那些黑色纹路已经退到了手腕，还在继续往后退。
“郭峰呢？”李微问。
张楚岚摇头。
三个人沉默了。
那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们。
“出来了？”他问。
“嗯。”李微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里面是啥样子？”
李微看着他。那张和无生一模一样的脸，那双纯黑色的眼睛。
“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她问。
“不晓得。我说了嘛，我进不去。”
“那你怎么知道谷口有东西？”
那人歪了歪头：“我看到的噻。又没得人跟我说，我自己看到的。”
李微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她问。
那人跳下石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任何善意。只有一种单纯的、像孩子一样的好奇。
“我叫阿无。”他说，“我不晓得我姓啥子，你们就叫我阿无嘛。”
阿无。
无。
李微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阿无。无生。
不会吧？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她又问了一遍之前问过的问题。
“好久咯。”阿无说，“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自己的过去？”
“不记得。我只记得我叫阿无，别的都忘了。”
李微深吸一口气。
一个失去记忆的、长得和无生一模一样的、住在二十四节谷旁边的人。
而二十四节谷变成了一个活着的、会吞噬能量的怪物巢。
这剧情，已经不是“不一样”了。
这是完全他妈的不同。
她在心里骂了第三句脏话。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们得回去。”她说，“回哪都通，找赵总。这个任务不是我们能完成的了。”
张楚岚点头。冯宝宝也点头。
阿无蹲在石头上，看着他们。
“你们要走咯？”
“嗯。”
“那我继续在这里等到起。”阿无说，“你们要是再来，给我带点吃的嘛。山里的东西吃腻了。”
李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这个山谷。这个世界的秘密。
她一定会再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