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僵住了。
张楚岚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的匕首,冯宝宝虽然面无表情,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猫。那个自称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站在溪边,纯黑色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表情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
李微的脑子里还在疯狂运转。
无生。这个名字在异人界就是禁忌中的禁忌。全性前掌门,三十六贼之首,甲申之乱的导火索。传说他掌握了某种超越八奇技的力量,传说他和冯宝宝的出生有关,传说他并没有死,只是消失了。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
眼前的这个人,除了那张脸,没有任何地方像传说中的无生。他的衣服是普通的灰色长袍,材质粗糙,像是自己缝的。他的头发很长,但没有打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露出脏兮兮的脚趾。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搅动天下的大人物。
他看起来像一个在山里住了很久的野人。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李微问。
那人想了想:“好久咯。记不到。”
四川话?不,他的口音更接近川西这边的方言,和冯宝宝的成都话不太一样。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知道二十四节谷吗?”
那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怀念。
“晓得。”他说,“但你们进不去。”
“为什么?”
“谷口有东西挡到起的。进不去。”
李微的心跳加快了。谷口有东西?赵总的资料里没说这个。
“什么东西?”
那人看着她,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脸。
“你们跟我来嘛。”
他转身沿着小溪往上走。
张楚岚看了李微一眼,李微看了冯宝宝一眼,冯宝宝已经开始跟着那人走了。
“走嘛。”她说,头也没回。
张楚岚叹了口气,跟上去。李微跟在最后面。
小溪越往上越窄,水声越来越大。两岸的植被也从灌木变成了高大的乔木,树冠遮天蔽,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那人停下来。
“到了。”
李微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到了那个“谷口”。
两座山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裂缝,大约只有一人宽。裂缝里弥漫着浓稠的白雾,雾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旋转,像一个竖起来的漩涡。
李微用原子感知去扫描那团雾。
她的感知被弹了回来。
不是被阻挡,而是被“吞掉”了。她的意识一接触到那团雾,就像水滴进了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你说的‘东西’?”张楚岚问。
“嗯。”那人点头,“我试了好多回,进不去。雾会把路封死。”
“你试过强行闯进去吗?”
“试过。走到一半就被推出来了。像有只手在推你。”
张楚岚走到裂缝前,伸出手去摸那团雾。
“别……”李微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张楚岚的手指触到雾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向后退了三步,脸色变得煞白。
“咋子了?”冯宝宝扶住他。
“好冷。”张楚岚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是冰的那种冷,是……灵魂冷。”
李微的心沉了下去。
这团雾不是物理现象,是某种规则级的防御。连张楚岚的炁都挡不住,她更没办法。
“那咋个办嘛?”冯宝宝问。
没有人回答。
那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开口:“你们要找啥子?”
“一个人。”张楚岚说,“会用毒的。”
“哦,那个男的。”那人点头,“他进去过。”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你说什么?”李微问。
“那个男的,会用毒的,他进去过。”那人重复了一遍,“半个月前,他走到谷口,在雾面前站了好久。后来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雾就散了一条缝,他就进去了。”
“什么东西?”
“不晓得。离得太远了,看不清。”
李微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郭峰有某种能打开谷口的东西。那东西可能是钥匙,可能是信物,也可能是某种特殊的炁。
如果他进去了,那他现在应该还在谷里。二十四节谷是一个秘境,里面空间很大,足够一个人藏很久。
“他出来过吗?”她问。
“没有。进去就没出来。”
张楚岚和李微对视了一眼。
“我们要进去。”张楚岚说。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我帮不到你们。但我可以在这里等到起。你们要是出来了,跟我说说里面是啥样子。”
“你为什么想进去?”
那人想了想:“我忘了好多事情。也许进去就想起来了。”
李微盯着他的脸。
她还是在纠结那张脸。无生。如果他不是无生,那他是谁?如果他是无生,他为什么说自己二十三岁?为什么住在山里?为什么忘了事情?
太多问题了。
但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我们先想办法进去。”她说,“张楚岚,你刚才碰到雾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规律?”
张楚岚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雾在旋转,顺时针。我的炁碰到它的时候,它加速了。”
“加速?”
“对,像是……吃掉了我的炁,然后转得更快了。”
李微沉思了一会儿。
那团雾在吞噬炁。郭峰能进去,说明他用了某种方法不让雾吞噬他的炁——或者,他用了不是炁的东西。
不是炁的东西。
比如,她的能力。
她的能力不是传统的炁,至少不完全是。她的能力是微观控,是精神力的直接外化。如果雾只针对炁,那她的能力可能不受影响。
“我试试。”她说。
“试啥子?”冯宝宝问。
李微没有回答,走到裂缝前,伸出右手。
她没有用炁,只用精神力控微尘。
她从指尖释放出一粒尘虫,让它慢慢飘向那团雾。
尘虫接触到雾的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雾没有加速,没有吞噬,没有任何反应。尘虫穿过了雾的表面,继续往里飘。
李微的心跳加速了。
她能感知到尘虫的位置。它在雾里穿行,周围是一片混沌,分不清方向。但尘虫确实在移动,没有被阻挡,没有被推出来。
“我能进去。”她说。
张楚岚和冯宝宝同时看向她。
“你说啥子?”
“我的能力不受雾的影响。我能进去。”
“那我们呢?”
李微想了想:“我可以用能力在你们周围形成一层‘壳’,隔绝你们的炁。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挡住雾的吞噬。”
“试一下嘛。”冯宝宝说。
“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了就被推出来噻,又不是会死。”
李微深吸一口气。
“好。我试试。”
她让冯宝宝站在自己面前,然后用能力从空气中聚集水分子和灰尘,在冯宝宝的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膜”。这层膜只有几微米厚,肉眼完全看不见,但足够隔绝炁的泄露。
“好了。”她说,“你试试碰一下雾。”
冯宝宝伸出手,指尖触到雾。
雾颤动了一下,但没有吞噬她的炁——因为她的炁本没有外泄。那层膜把她的炁牢牢地封在了体内。
“可以。”冯宝宝说,“没得感觉。”
张楚岚也如法炮制。
三个人站成一排,李微在中间,张楚岚和冯宝宝在她两边。李微用能力包裹住三个人,然后一起走进了雾里。
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李微只能靠尘虫的感知来判断方向。雾里的空间感是扭曲的,明明走的直线,尘虫的反馈却显示他们在转圈。
“跟到我走。”她说。
她在用尘虫探路。尘虫在雾里不受影响,可以直线前进。她跟着尘虫的指引,一步一步往前。
走了大约五分钟,雾突然散了。
他们站在一个山谷里。
不是普通的山谷。
这个山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光”——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淡金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李微用原子感知去扫描,发现这些“光”其实是极其微小的能量粒子,它们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质,而是纯粹的、高度浓缩的炁。
不,不是炁。
比炁更原始。
是“源”。
“这就是二十四节谷……”张楚岚喃喃道。
山谷很大,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奇异的植物——有些植物的叶子是银白色的,有些植物的花朵会自己发光。谷底有一条小河,河水是碧绿色的,清澈见底。
李微的尘虫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几秒钟后,她收到了一个信号。
“有人。”她说,“在那边。”
她指向山谷的深处。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他们。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裤子沾满了泥巴,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烧着一壶水。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方脸,浓眉,眼神阴鸷。
郭峰。
“你们咋个进来的?”他用四川话问,语气很平静,好像三个陌生人出现在他面前是件很平常的事。
“走进来的。”张楚岚说。
郭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冯宝宝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李微身上。
“是你。”他说,“你的能力破了谷口的阵。”
“你知道我?”李微警惕地问。
“不晓得你是谁,但能感觉到你的能力。”郭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毒让我对能量的感知特别敏感。你身上有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能量。”
李微没有接话。
郭峰从石头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们。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壮,肩膀很宽,手臂上全是肌肉。但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像是一个月没睡好觉。
“你们来找我的?”他问。
“哪都通要你回去。”张楚岚说。
郭峰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很疲惫的笑。
“回去?”他说,“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郭峰抬起右手,卷起袖子。
他的手臂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那些纹路不是纹身,而是在皮肤下面缓缓蠕动的东西。
“谷里的东西,”他说,“它选中了我。”
李微用原子感知去扫描那些黑色纹路。
她的感知刚接触到纹路,就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那些纹路不是毒,不是炁,不是任何她认知范围内的东西。
它们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