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的暑假，李微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父母对她很放心——她从小就表现得比同龄人成熟，成绩优异，从不惹事。她说想去天津玩几天，父亲只是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母亲帮她收拾了行李，就让她一个人去了。
当然，去天津不是真的为了旅游。
哪都通最近在天津有一个小型任务，赵总问她要不要去“见见世面”。作为特殊顾问，她有权利拒绝，但她选择接受。不是因为任务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她想测试一下自己的新能力在实战中的表现。
原子感知。
过去一年，她一直在练习这个能力。现在她能维持原子感知模式将近半小时，能在十米范围内感知任何物体的原子结构。虽然移动原子仍然消耗巨大，但单纯的感知已经不再让她头痛欲裂了。
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至少，准备好面对一些小任务。
但她没有准备好面对的是——在天津的街头，遇到张楚岚。
事情发生在她到达天津的第二天。
任务定在晚上，白天她决定去古文化街逛逛。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熟悉天津的环境。她的能力需要提前布置“感知场”——在目标区域散布微尘，作为感知的延伸。这需要时间。
古文化街人很多，游客和本地人混杂在一起。李微背着双肩包，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初中毕业生。
她一边走，一边悄悄释放微尘。
这些微尘是她提前准备好的，直径只有零点零五毫米，肉眼几乎看不见。它们会漂浮在空气中，附着在建筑物表面，形成一个立体的感知网络。只要有人进入这个网络，她就能通过微尘的震动感知到对方的位置、体型、甚至心跳。
这是她自创的“监控系统”，她叫它“尘网”。
尘网的布置需要时间，她计划用一整个下午覆盖古文化街的主要区域。
走到一个卖泥人张的摊位前，她停下来假装看商品，实则在往摊位周围释放更多的微尘。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宝宝，你看这个泥人像不像你？”
声音来自她身后大约十米。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听起来很年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油滑。
宝宝。
李微的身体僵住了。
在这个世界上，叫“宝宝”的人不多。叫“宝宝”而且会被一个少年用这种语气称呼的，只有一个。
她缓缓转过身。
然后她看到了冯宝宝。
冯宝宝站在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前，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长发随意地披散着，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她的脸……怎么说呢，李微见过很多漂亮的人，但冯宝宝的长相不属于“漂亮”的范畴，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纯粹的“好看”。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一双大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像山间的清泉。
但最让李微在意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的气质。
冯宝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观察者。她的眼神扫过周围的游客，没有任何好奇，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观察。
像是扫描仪。
然后李微看到了张楚岚。
张楚岚站在冯宝宝身边，比她高半个头。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手臂。他的五官……李微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凭什么？
漫画里的张楚岚虽然不丑，但也就是普通顺眼的水平。可眼前的这个张楚岚，完全是另一个物种。他的脸线条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拔，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神采，但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又让人不敢小觑。
他的头发不是漫画里的黑色碎发，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锁骨以下隐约能看到肌肉的轮廓。
李微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在心里给这个世界的颜值体系重新打了分。
如果张楚岚长这样，那老天师得帅成什么样？王也呢？诸葛青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
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
关键问题是——张楚岚和冯宝宝为什么会在天津？而且看他们的互动方式，明显不是刚认识的样子。冯宝宝叫“宝宝”这种称呼，原著里张楚岚一开始可不敢这么叫。
她开始往后退，想找个隐蔽的位置观察。
但她刚退了一步，冯宝宝的头就转了过来。
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李微的心跳瞬间加速，但她控制住了面部表情，保持着“好奇的路人”的样子，继续往旁边走。
冯宝宝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糖画。
“怎么了？”张楚岚问。
“没什么。”冯宝宝的声音很平淡，像白开水，“看到一个小孩。”
“小孩？”张楚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群游客，“哪来的小孩？”
“走了。”
张楚岚耸耸肩，没再追问。
李微已经走到一个卖折扇的摊位后面，用摊位挡住了自己。她的心脏在腔里擂鼓，但呼吸依然平稳。她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的余光继续观察。
张楚岚和冯宝宝在糖画摊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道往前走。李微远远地跟着，保持大约三十米的距离。
她听到他们的对话。
“你确定是这边？”冯宝宝问。
“大爷给的地址就是这条街，应该就在前面。”张楚岚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三十六号……三十八号……四十号……到了，就是这儿。”
他们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店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陈记杂货”。
张楚岚推开门，冯宝宝跟了进去。
李微站在街对面，装作在拍照，实则在用原子感知扫描那家店。
店里面很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杂物。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张楚岚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老人。
老人看了一眼，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
“东西在这里，你们拿好。”
张楚岚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然后递给冯宝宝。冯宝宝接过，面无表情地塞进卫衣的大口袋里。
“谢了，陈爷。”张楚岚笑着说。
“回去跟你爷爷说，下次这种事别找我，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老人挥挥手，“走吧走吧。”
张楚岚和冯宝宝转身离开。
李微迅速转身，假装在看旁边摊位上的手串。等他们从身边走过，她才重新跟上。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回去跟你爷爷说”——张楚岚的爷爷是张怀义，但张怀义在原著里应该在张楚岚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死在某个山洞里，临终前把炁体源流传给了张楚岚。可听老人的语气，张怀义还活着？而且还在指使张楚岚做事？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还有冯宝宝。看他们的互动方式，明显已经认识很久了。冯宝宝会自然地接过张楚岚递来的东西，张楚岚会自然地叫她“宝宝”，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像是一两年能培养出来的。
这至少是四五年的交情。
可按照原著时间线，张楚岚现在应该十五岁。他7岁那年爷爷去世，大学时期，冯宝宝找到，强行带到了哪都通。他们才刚开始算认识。
但眼前的张楚岚和冯宝宝，看起来像是认识了十年。
李微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跟着他们走过了两条街，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路段。前面是一个小广场，人不多。
然后张楚岚突然停下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冯宝宝也停下了，歪着头看着张楚岚。
“有人跟着我们。”张楚岚说。
“嗯。”冯宝宝点头，“从古文化街跟过来的。”
“是个小孩？”
“小孩。”
张楚岚转过身，目光越过三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李微。
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慵懒的猫突然发现了猎物。
李微没有跑。
她知道跑不掉。冯宝宝的追踪能力她是知道的，而且她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正面应对这两个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张楚岚朝她走过来。
冯宝宝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但一只手已经进了卫衣口袋——那个装着布包的口袋。
张楚岚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十五岁的张楚岚比十五岁的李微高了整整一个头。他低下头，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什么。
“小妹妹，”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你跟了我们一路了，有什么事吗？”
李微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近看更帅了。
她在心里骂了第二句脏话。
“我……”她的大脑在急速运转，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我好像认识你。”
张楚岚挑了挑眉。
“认识我？”他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我可不记得见过你。你这么可爱的小妹妹，我要是见过一定记得。”
李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我在梦里见过你。”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烂借口？
张楚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小妹妹，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他转头看了冯宝宝一眼，“宝宝，你听到了吗？她说在梦里见过我。”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微，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李微的血液几乎凝固。
“她知道你的名字。”
李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什么时候暴露了？她没有叫过张楚岚的名字，连在心里都没叫过——她只在脑子里想过“张楚岚”这三个字。
冯宝宝能读心？
不对。原著里冯宝宝没有读心能力。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张楚岚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重新审视李微，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些认真的东西。
“小妹妹，”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到底是谁？”
李微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出击。
“我叫李微，”她说，“哪都通的特殊顾问。”
张楚岚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哪都通？特殊顾问？”他上下打量她，“你？十五岁？”
“十六。”李微纠正。她刚过完十六岁生。
“十六岁的特殊顾问？”张楚岚转头看冯宝宝，“宝宝，你听说过吗？”
冯宝宝盯着李微看了几秒，然后摇头。
“没见过，”她说，“但她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她没说谎。”
张楚岚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李微同学，”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但李微能感觉到他身体依然紧绷，随时准备出手，“既然是同事，那我们就别站在这儿了。找个地方坐坐？”
李微点头。
她需要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找了一家茶馆，要了一个包间。
张楚岚坐在李微对面，冯宝宝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李微注意到冯宝宝坐下的时候自然地靠向张楚岚，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张楚岚也没有躲开，反而抬起手，随意地搭在冯宝宝的椅背上。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刻意的。
李微的心里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们该不会是……
不对。不可能。原著里张楚岚和冯宝宝的关系很复杂，但不是那种关系。
可眼前的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像是……
“说吧，”张楚岚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你说你是哪都通的特殊顾问，有证件吗？”
李微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张楚岚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冯宝宝。冯宝宝看了一眼，点头。
“是真的。”她说。
张楚岚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好吧，李微顾问，”他把证件还给她，“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李微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在执行任务，在古文化街布置监控，然后看到了你们。”她说，“我认出你们是哪都通的人——张楚岚，冯宝宝，你们的名气不小。”
张楚岚笑了。
“我们有名气？宝宝，我们有名气吗？”
“没有。”冯宝宝说。
“你看，她说没有。”张楚岚摊手。
李微没有被他的科打诨带偏。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她问，“那个布包里是什么？”
张楚岚的笑容顿了一下。
“小妹妹，这就不礼貌了。”他的声音依然轻松，但眼神变得锐利，“哪都通的任务，互相不打听，这是规矩。”
“我知道。”李微说，“我只是好奇。你们的任务和我的任务在同一条街上，说不定有关联。”
“你的任务是什么？”
“抱歉，”李微学着他的语气，“互相不打听。”
张楚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靠回椅背，手臂从冯宝宝的椅背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宝宝，你觉得呢？”
冯宝宝看着李微，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很像一个人。”冯宝宝说。
“谁？”
“不记得了。”
张楚岚叹了口气，似乎对冯宝宝的“不记得”已经习以为常。
李微抓住这个机会，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你们认识多久了？”
张楚岚歪了歪头。
“嘛问这个？”
“好奇。”
张楚岚看了冯宝宝一眼，冯宝宝没有反应。
“很久了，”他说，“久到记不清。”
“十年？”李微试探。
张楚岚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警惕。
“你怎么知道是十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微的心脏猛跳。
她只是随便猜了一个数字。但张楚岚的反应告诉她——她猜对了。
他们认识了十年。
张楚岚现在十五岁。十年，那就是从五岁开始。
五岁……张怀义还活着的时候。
也就是说，冯宝宝在张楚岚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在他身边了。
这完全推翻了原著的时间线。
“我……”李微需要快速圆谎，“我刚才听到那个杂货店的老人说‘跟你爷爷说’，我就猜你们可能从小就认识。”
张楚岚盯着她看了很久。
李微努力保持镇定，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她知道冯宝宝能感知到生理变化，所以她必须让自己的身体表现出一副“我说的是实话”的状态。
幸好，她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张楚岚终于移开了目光。
“算了，”他站起来，“宝宝，我们该走了。”
冯宝宝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楚岚突然停下，回头看了李微一眼。
“小妹妹，”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轻佻，“你挺聪明的。但聪明人有时候会死得很快。”
“谢谢提醒。”李微保持沉默道。
张楚岚笑了笑，推门出去。
冯宝宝跟在他身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李微一眼。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李微看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好奇。
更像是一种……共鸣。
好像在说：你和我一样，都不是正常人。
然后门关上了。
李微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端起茶杯，手在微微发抖。她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她放下杯子，闭上眼睛。
这个世界不对劲。
时间线不对，人物关系不对，张楚岚和冯宝宝的相遇时间不对，连他们的互动方式都不对。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一人之下》。
这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而她，必须重新了解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
窗外，张楚岚和冯宝宝并肩走在街上。
冯宝宝突然说：“她在说谎。”
张楚岚点头：“嗯。”
“但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
“她真的是哪都通的顾问。”
张楚岚沉默了一会儿。
“宝宝，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冯宝宝想了想。
“一个……在找答案的人。”
“找什么答案？”
“和我们一样的答案。”
张楚岚停下脚步，看着冯宝宝。
冯宝宝抬起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对视了几秒。
“走吧，”张楚岚说，“回家。”
“回家。”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茶馆的二楼，李微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的手里捏着一粒微尘。
那是她趁张楚岚不注意时，放在他衣领上的。
从今天起，她有了追踪张楚岚的能力。
但她也暴露了自己。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
而她，刚刚下了第一步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