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山是在第四天清晨醒来的。
李晚接到赵铁衣的消息时,正在探事司的签押房里审阅田小六的案卷。她已经连续三天翻阅这份案卷,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一丝能证明田小六清白的破绽。
但她找不到。
人证、物证、动机,样样齐全。换了任何一个法官来审,都会判田小六有罪。
可她就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李司正!李司正!”陈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将军府来人了,说刘副将醒了!”
李晚猛地站起身,案卷从桌上滑落,散了一地。她没有弯腰去捡,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备马。”她对陈墨说。
“您……您会骑马了?”
“不会。”李晚头也不回,“但有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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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门口,沈砚已经牵着青骢在等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佩剑,头发束得高高的,整个人少了几分平的慵懒,多了几分凌厉。看见李晚出来,他将缰绳递给她,自己翻身上马,然后伸出手。
“上来。”
李晚握住他的手,踩着他的脚蹬,翻身上了马背——依然坐在他身后。
“抱紧。”沈砚说。
李晚没有犹豫,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沈砚的身体微微一僵,但这次没有脸红,而是轻轻“嗯”了一声,一夹马腹,青骢冲了出去。
“你今天怎么不脸红了?”李晚在他身后问。
“因为习惯了。”沈砚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李晚听得清清楚楚。
“习惯什么?”
“习惯你抱我。”
李晚忍不住笑了,将脸埋在他的后背上。
晨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长安城的街道在两侧飞速后退,店铺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也没有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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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刘振山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他的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迹。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虽然浑浊,却有了一丝生气。
裴酉嗣站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赵铁衣守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
“李娘子,”刘振山看见李晚进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阿柔……阿柔还好吗?”
“她很好。”李晚走到床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住在回春堂,有人照顾。你的信和银子,我已经转交给她了。”
刘振山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谢谢李娘子。”
“不用谢。”李晚直视他的眼睛,“刘副将,你现在能说话了吗?我需要知道——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刘振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晚以为他又要昏过去了。
“郑……郑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东宫侍卫副统领,郑安。”
李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郑安。又是一个新名字。
“郑安是你的上线?”
“是。”刘振山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三年前,他通过北境商号的胡掌柜找到我。他说……只要我把裴将军的军事部署提前告诉他,他每个月给我五十两银子。”
“你答应了?”
“我一开始没有答应。”刘振山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悔恨,“但阿柔那时候病了,病得很重,我没钱给她请大夫。我……我没办法。”
李晚沉默了一瞬。
“你见过郑安本人吗?”
“见过三次。每次都是在东市的一家茶楼里,他戴着斗笠,穿着便服,但我认得他的脸。”刘振山顿了顿,“他左耳后面有一颗黑痣,很大,很显眼。”
李晚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除了你,还有谁参与了?”
“我不知道。”刘振山摇了摇头,“郑安从不跟我说别人的事。他只让我传递消息,其他的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背后还有谁吗?”
刘振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我听过一次,他跟别人说话,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韩……韩娘子。”刘振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不知道这个韩娘子是谁,但郑安说起她的时候,语气很恭敬,像是在说一个主子。”
李晚和裴酉嗣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娘子。
东宫。
太子妃姓韩。
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副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的韩娘子,是不是太子妃?”
刘振山的脸色更白了。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敢问,也不敢打听。我只知道,每次郑安见完那个韩娘子回来,就会给我下达新的指令。”
李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裴将军,”她转向裴酉嗣,“我们需要查一个人。”
“郑安?”裴酉嗣问。
“不止。”李晚的目光变得深邃,“还有韩娘子。如果真的是太子妃……那这个案子,就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裴酉嗣沉默了很久。
“李娘子,”他最终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子妃是未来的。如果查到她头上,那就是在跟整个皇室作对。”
“我知道。”李晚的声音平静,“但刘志远案已经牵出了刘安,刘安牵出了北境商号,北境商号牵出了郑安,郑安又牵出了韩娘子。这条线,我断不了。裴将军,你能断吗?”
裴酉嗣看着她,目光复杂。
“不能。”他说,“裴某也不能。”
“那就一起查。”
裴酉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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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密室出来,李晚没有急着离开将军府,而是去了裴酉嗣的签押房,要了一份东宫侍卫的名单。
郑安,东宫侍卫副统领,四十三岁,从七品,任职九年。履历上写着“京兆府人,行伍出身,历任金吾卫校尉、东宫侍卫队正、副统领”。
平平无奇。
但李晚注意到一个细节——郑安是在九年前调入东宫的。九年前,正是太子大婚的那一年。
巧合吗?
她不相信巧合。
“李娘子,”赵铁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这是您要的北境商号的资料。”
李晚接过,翻开一看。
北境商号,全名“北境恒通商号”,注册地在北境云州,经营皮毛、药材、茶叶等生意。名义上的东家是一个叫“钱满仓”的商人,但实际控制人一直是个谜。
钱满仓。
姓钱。
李晚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钱贵。那个在赵德茂案中被冤枉的学徒,也是姓钱。但钱贵和钱满仓应该没有关系,毕竟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北境。
她将这个名字记下,继续往下看。
商号的账目显示,过去五年间,有大量银两从京城流入,又从北境流向塞外。流向塞外的部分,数额巨大,去向不明。
“这些银两,是不是流向了匈奴?”李晚问。
“裴某怀疑是这样。”裴酉嗣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但没有证据。”
李晚合上资料,揉了揉太阳。
“裴将军,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人。”
“谁?”
“钱满仓。如果能找到他,拿到他的账本,就能知道这些银两到底流向了哪里。”
裴酉嗣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大理寺来人了,说是有紧急公务,要见李娘子。”
李晚和裴酉嗣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亲兵退出去,片刻后,崔衍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李……李娘子,不好了!”崔衍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田小六在牢里自尽了!”
李晚猛地站起来。
“什么?”
“今天早上,狱卒发现他用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吊在了牢房的横梁上。人已经……已经没了。”
李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田小六。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那个哭着说“我没偷”的年轻人,那个在牢房里撞了三天墙的年轻人——他死了。
“他留了一封遗书。”崔衍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李晚。
李晚接过,展开。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泪水浸得模糊了,但大致能辨认出来:
“我没有偷银子。那银子是覃掌柜自己放的,他想赶我走,又不愿意付我三年的工钱,就陷害我。我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人相信我。与其背着贼名活一辈子,不如死了净。田小六绝笔。”
李晚的手在颤抖。
覃掌柜自己放的。
陷害。
她想起了田小六屋子里的那本《千字文》,想起了他工整的批注,想起了他绝望的眼神。
她本可以查出来的。
她本可以多问几个人,本可以去查覃掌柜的背景,本可以去查那五十两银子的来源。
但她没有。
她被铁证迷惑了,被人赃并获的“铁案”蒙住了眼睛。她以为证据不会说谎,可她忘了——证据是人造的,人会说谎,证据也会。
“李娘子……”崔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李晚没有回答。
她将那张遗书折叠好,放入袖中,转身对裴酉嗣说:“裴将军,我先回探事司了。”
裴酉嗣看着她苍白的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沈砚追出来,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李晚。”
“别拦我。”李晚的声音有些哑,“我要回去查田小六的案子。”
“我陪你。”
“不用。”李晚推开他的手,“这是我的案子,我自己查。”
沈砚没有松手。
“李晚,”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你不是一个人。”
李晚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走廊的光线昏暗,沈砚的脸一半在阴影中,一半被烛光照亮。他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沈砚,”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田小六死了。他才二十二岁。他死的时候,还在说‘我没有偷’。而我,明明觉得不对劲,却没有深查。我以为自己是在秉公执法,可实际上,我是在草菅人命。”
“不是你的错。”沈砚握住她的肩膀,“是覃大全的错,是这个案子的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你只是……还没来得及查完。”
“来不及?”李晚苦笑了一声,“三天了,我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不是来不及,是我没有用心。我被‘代理司正’这个身份捆住了手脚,以为自己要公正、要客观、要不偏不倚。可我忘了——公正不是蒙住眼睛,而是睁大眼睛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沈砚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对。
在这个位置上,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做一个记录者、揭露者。她要做的是裁决者,而裁决者最大的敌人,不是谎言,而是自己内心的“确信”。
当她“确信”一个人有罪的时候,她就会不自觉地忽略那些证明他无罪的细节。
这是人性的弱点,也是每一个法官都会面临的困境。
“走吧,”沈砚松开她的肩膀,语气温和,“我陪你去查覃大全。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李晚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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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大全的布庄已经关了门。
李晚和沈砚赶到的时候,门上挂着一把大锁,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里面一片漆黑。
“跑了?”沈砚皱眉。
“不一定。”李晚走到隔壁的茶铺,敲了敲门。
茶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姓姜,人称姜二娘。她生得圆滚滚的,一张脸白里透红,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就喜庆。她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听见敲门声,探出头来。
“哟,李司正?您怎么来了?”
“姜二娘,隔壁覃大全去哪儿了?”
姜二娘撇了撇嘴,将手中的瓜子壳扔进旁边的簸箕里:“别提了,那个黑心肠的,今天一大早就退了租,卷铺盖跑了。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只说要回老家。”
“回老家?他老家在哪儿?”
“好像是……南边,具体哪个县不知道。”姜二娘想了想,“对了,他走的时候雇了一辆马车,车把式我认识,姓马,叫马老六,是东市口赶车的。您去问问他,说不定知道。”
李晚和沈砚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东市口的车马行不大,几辆破旧的马车停在空地上,几个车把式正坐在树荫下打牌。马老六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上全是茧。他正蹲在地上修车轱辘,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
“马老六,今天早上你是不是拉了一个客人去南边?”李晚问。
马老六擦了擦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您是谁?”
“探事司司正,李晚。”
马老六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李……李司正,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今儿早上确实拉了一个客人,姓覃,说是要回老家。”
“他去了哪个方向?”
“南门出去,往襄州方向走了。”
襄州。离京城三百多里。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走?”
马老六想了想:“他说……他在京城惹了官司,待不下去了。还说什么‘银子的事被人发现了’,具体没说清楚。”
李晚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马老六:“这是赏你的。如果你想起什么别的,来探事司找我,还有赏。”
马老六接过银子,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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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马行出来,李晚站在东市口,望着南门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追不追?”沈砚问。
“追不上。”李晚摇了摇头,“他已经走了六个时辰,马老六的破车跑不快,但我们的马也跑不了那么远。而且——我不能离开京城,探事司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李晚转过身,目光坚定,“覃大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布庄还在,他的账本还在,他的伙计还在。只要查,一定能查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田小六不能白死。”
沈砚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刚经历了田小六之死的打击,刚被自己内心的愧疚折磨得几乎崩溃,但转眼之间,她又站直了身体,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不是因为她不疼。
而是因为她知道,疼完了,还得往前走。
“走吧,”沈砚伸出手,“我送你回探事司。”
李晚看了他一眼,没有握他的手,而是自己大步向前走去。
“不用送,”她说,“大白天的,没人敢在闹市行凶。”
沈砚苦笑了一下,跟在她身后。
嘴上说着不用送,可他知道,她不会真的拒绝。
因为她也怕。
只是她从来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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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探事司,李晚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去了案卷阁。
老魏头正坐在案几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慢吞吞地睁开眼。
“魏老,”李晚在他对面坐下,“我需要查一个人。”
“谁?”
“覃大全。东市布商。”
老魏头浑浊的眼睛闪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站起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最深处的木架。
李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魏老,”她叫住他,“您的腿,是真的瘸吗?”
老魏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拐杖敲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李晚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不到时候,问了也是白问。
老魏头在木架前翻了很久,终于抽出一本泛黄的卷宗,颤巍巍地走回来,放在李晚面前。
“覃大全,四十三岁,襄州人,五年前来京城经商。”老魏头的声音沙哑,“三年前,曾被人告过欺诈,案子到了探事司,被张敷压下来了。”
“压下来了?为什么?”
老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李晚看懂了。
因为张敷收了钱。
“那本卷宗呢?”李晚问。
“丢了。”老魏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敷上任后,很多卷宗都‘丢’了。”
李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敷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魏老,谢谢您。”
老魏头没有回答,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李晚抱起那本泛黄的卷宗,走出案卷阁。
阳光洒在院子里,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她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心中暗暗发誓——
田小六,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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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支线任务‘田小六案’已触发。任务内容:查清覃大全陷害田小六的真相,还田小六一个清白。任务奖励:公义值+20,系统经验+30。】
【系统提示:第二主线‘库银迷踪’进度更新:15%。新增关键人物:郑安(东宫侍卫副统领)、韩娘子(疑似太子妃)。】
李晚看着系统面板,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三个月代理期,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
库银案、通敌案、阿柔案、田小六案——四个案子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必须在这团乱麻中,找到那个线头。
而那个线头,很可能就在东宫。
郑安,韩娘子。
她会找到他们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