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病理结果的那一周,是林守正过得最煎熬的一周。
不是因为他自己有事——学习很顺利,竞赛培训渐入佳境,母亲在医院状态稳定。而是因为王浩。
胖子这一周像变了个人。
上课不说话了,下课也不闹了。中午不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林守正给他带饭,他吃两口就放下。
“你这样不行。”林守正说。
“我没事。”王浩说。
“你眼睛肿了。”
“昨晚没睡好。”
“你每晚都这么说。”
王浩不说话了。
林守正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两年前的自己。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个下午,他从学校跑到医院,跑了四十分钟,一步都没停。到了医院,医生说“做好心理准备”,他当时没哭,但接下来的三天,他一个字都没说。
王浩现在也是这种状态——不说话,不笑,不哭,什么都憋在心里。
“王浩,”林守正说,“不管结果是什么,你妈都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胃部病变的治愈率很高,尤其是早期。就算是癌,只要没转移,手术切除后五年生存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王浩抬起头,看着他。
“你查了这么多?”
“嗯。”
“为什么?”
“因为是你妈。”
王浩的眼眶红了。
“林守正,”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说,要是我妈真的……”
“不会的。”林守正打断他,“别想那个。”
他没说的是——他用异能看过王浩妈妈的胃部。那块阴影的边界虽然不规则,但深度很浅,应该没有穿透胃壁。如果是癌,大概率是早期。
但他不是医生,他不能确定。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周五下午,病理结果出来了。
林守正、王浩、沈清澜三个人站在消化内科诊室门口。
王浩的手在抖。
林守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
三个人走进诊室。孙医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份病理报告。
“坐。”
三个人坐下。
孙医生看着王浩。
“你是患者的儿子?”
“是。”
“你父亲呢?”
“在店里……我让他来的,他说不用。”
孙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翻开病理报告。
“活检结果出来了。病变组织是——腺癌。”
王浩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是,”孙医生继续说,“分化程度中等,浸润深度局限在黏膜层,没有看到血管和淋巴管的侵犯。属于早期胃癌。”
“早期?”王浩的声音发抖。
“对,非常早期。这种阶段的胃癌,通过手术切除,治愈率很高。”孙医生合上报告,“我建议尽快安排手术。你们家里商量一下,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
王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守正替他问了。
“孙医生,手术大概要多少钱?”
“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概两万左右。”
两万。
林守正在心里算了一下——王浩家开小超市,应该拿得出两万。但手术后的康复费用、可能的化疗费用,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了。
“我们会尽快答复。”沈清澜站起来,“谢谢孙医生。”
三个人走出诊室。
走廊上,王浩靠在墙上,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的哭。
林守正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澜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王浩接过来,擦了擦脸。
“早期,”他说,“早期就好。早期能治好。”
“能治好。”林守正说。
“我妈不能有事。”王浩的声音很闷,“我爸那个样子,店里全靠我妈。她要是有事,我们家就完了。”
“不会的。”林守正说,“你妈不会有事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王浩。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更别说安慰别人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可以用他的能力,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林守正坐在桌前,翻开那本《组织病理学》。
这是他从周叔的书店里找到的。周叔听说他在查“胃癌”的资料,二话不说从里屋翻出这本厚得像砖头的书。
“这本书你拿去看,”周叔说,“看完了还我。”
“周叔,你怎么什么书都有?”
“做生意的嘛,什么书都收过。”
林守正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细胞损伤与适应。
他放开感知。
知识网络自动激活。新的节点开始生成——“细胞损伤”“变性”“坏死”“萎缩”“肥大”“增生”。
每一个概念都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正常细胞的样子——细胞核大小均匀,染色质分布均匀,细胞浆丰富。
他“看到”了癌细胞的样子——细胞核增大、深染、形态不规则,核浆比例倒置,细胞排列紊乱。
他“看到”了王浩妈妈的活检样本——在那些紊乱的细胞中,癌细胞的浸润深度确实很浅,没有穿透黏膜肌层。
这是早期。
真的是早期。
他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在癌灶的边缘,有几个细胞核出现了异型性。不是典型的癌细胞,但也不是正常细胞。它们处于一种“交界性”状态——可能变成癌,也可能不变。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手术只切除明显的癌灶,这些“交界性”细胞可能会成为隐患。
他需要更多的知识。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章,肿瘤。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整本《组织病理学》啃完了。
不是通读,是精读。每一个章节,他都用异能“感知”了一遍,然后在知识网络中生成对应的节点。肿瘤的分类、分级、分期、转移途径、预后因素——所有的信息都被他吸收、消化、整合。
三天后,他的知识网络多了一个新的分支。
医学:LV1(基础)。
不够。
但至少,他能“看懂”那张病理报告了。
周一早上,林守正去找了王浩。
“手术,定了吗?”
“定了。这周四。”
“哪个医生主刀?”
“孙医生推荐的,胃肠外科的刘主任。”
林守正记下了那个名字。
中午,他去了周叔的书店。
“周叔,你认识胃肠外科的医生吗?”
周叔从报纸后面抬起头。
“怎么了?你妈胃出问题了?”
“不是我妈。是我同学的妈妈。胃癌,早期,这周四手术。”
“你想打听主刀医生?”
“嗯。”
周叔放下报纸,想了想。
“城南医院胃肠外科的刘建国,我听说过。技术不错,做了二十多年手术了。”他看着林守正,“你是在担心手术风险?”
林守正犹豫了一下。
“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周叔盯着他看了几秒。
“小林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守正心里一紧。
“没有。”
周叔没有追问,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里面有刘建国的电话,还有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现在是城南医院病理科的主任。如果需要,可以找他帮忙。”
林守正接过信封。
“周叔,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
周叔笑了笑。
“做生意的嘛,人脉很重要。”
林守正没有追问。
但他越来越觉得,周叔不是一个普通的旧书店老板。
周三晚上,林守正去医院看了王浩妈妈。
王浩妈妈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恐惧。
“阿姨。”林守正坐在床边。
“小林来了。”王浩妈妈握住他的手,“王浩跟我说了,你帮他查了好多资料。谢谢你。”
“阿姨,您别怕。这个手术成功率很高,刘主任做了二十多年,经验丰富。”
“我知道,我知道。”王浩妈妈笑了笑,“就是……心里不踏实。”
林守正犹豫了一下。
“阿姨,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平时有没有吃剩饭的习惯?”
王浩妈妈愣了一下。
“有啊。店里忙,经常热一热剩饭就吃了。怎么了?”
“剩饭放久了会产生亚硝酸盐,长期吃对胃不好。”林守正说,“等您好了,尽量吃新鲜的。”
“你这孩子,懂得还挺多。”
林守正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放开感知。
感知穿过王浩妈妈的身体,落在她的胃部。
他“看到”了那块癌灶——大小、位置、深度、边界。他的知识网络中,“胃癌”这个节点已经建立起来了,他能“看懂”那些微观结构了。
浸润深度——黏膜层,未穿透黏膜肌层。
分化程度——中等。
边缘——有少量交界性细胞。
他“看到”了那几颗交界性细胞。它们静静地待在癌灶的边缘,像是潜伏的士兵,等待着某个信号。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了,怎么解释?
“我用超能力看到你妈胃里有几个不太好的细胞,让医生多切一点”?
王浩会以为他疯了。
他收回感知,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小林?”王浩妈妈叫他。
“嗯?”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馒头。”
王浩妈妈笑了。
“你这孩子,跟我家王浩一样,不会照顾自己。”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袋饼。
“拿着吃。”
林守正接过饼,心里暖了一下。
周四上午,手术。
林守正请了假,沈清澜也“肚子疼”了。
三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
王浩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
“你能不能别晃了?”沈清澜说。
“我紧张。”
“你紧张也没用。坐下来等。”
王浩坐下来,但腿还在抖。
林守正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放开感知。
感知穿过墙壁,穿过手术室的门,落在手术台上。
他“看到”了王浩妈妈。她闭着眼睛,机在输送气体。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平稳。
他“看到”了主刀医生——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手术帽和口罩,手很稳。
手术刀切开皮肤。电刀止血,烟雾被吸引器吸走。一层一层地切开——皮下组织、腹直肌、腹膜。
然后,胃暴露出来了。
林守正“看到”了那块癌灶。在胃窦的前壁,大约1.5厘米大小。
主刀医生用手指触摸癌灶的边缘,确定切除范围。
林守正“看到”了那些交界性细胞。
它们在切除线的边缘。
如果切除范围不够,那些细胞可能会留下来。
他犹豫了。
要不要做点什么?
他能做什么?冲进手术室说“多切一点”?被保安拖出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他“看到”了主刀医生的动作。
医生停下刀,用手指又摸了一遍癌灶的边缘。然后他把切除范围向外扩大了一厘米。
林守正的心跳加速了。
那一厘米,刚好把那几颗交界性细胞包了进去。
他不知道医生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经验,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巧合。
但不管是什么,那些细胞被切掉了。
他松了一口气,收回感知。
“怎么了?”沈清澜看着他。
“没什么。”林守正说,“手术应该很顺利。”
“你怎么知道?”
“感觉。”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刘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顺利。肿瘤完整切除,淋巴结清扫也做了。送病理科了,等最终报告。”
王浩站起来,腿还在抖。
“刘主任,我妈她……”
“别担心。从术中所见来看,应该是早期。预后会很好。”
王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谢谢刘主任,谢谢……”
刘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林守正站在走廊上,看着手术室的门慢慢关上。
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他终于用他的能力做了一件“对”的事。
不是考试,不是竞赛,不是奖学金。
是救人。
虽然没有人知道。
但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