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妈妈手术后的第三天,林守正去医院看她。
病房里很热闹。王浩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妈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厚一块薄一块,跟狗啃的似的。
“你这削的是苹果还是土豆?”林守正问。
“你管我削的是什么,能吃就行。”王浩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妈,“妈,吃苹果。”
王浩妈妈接过苹果,笑了一下。脸色还苍白,但精神比手术前好多了。
“小林来了?快坐。”
“阿姨好。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伤口还有点疼。”王浩妈妈看着林守正,“王浩说你这几天天天来医院看我,耽误你学习了吧?”
“不耽误。我学习快。”
“学习快也不能这么拼。”王浩妈妈拉住他的手,“你妈妈的事王浩跟我说了。你一个人照顾她两年,不容易。”
林守正笑了笑,没说话。
“以后有什么事就跟阿姨说,别客气。”
“好。”
林守正坐在床边,陪王浩妈妈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王浩小时候有多皮、超市里哪个牌子的零食卖得最好、今年的白菜比去年贵了两毛钱。
这些琐碎的、常的、带着烟火气的话,让林守正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一个“长辈”这样聊天了。
离开病房的时候,他在走廊上遇到了沈清澜。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沈清澜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王浩妈妈怎么样了?”
“恢复得挺好。病理报告还没出来,但主刀医生说应该没问题。”
沈清澜点了点头,把水果递给他。
“你帮我拿进去吧。我不进去了。”
“为什么?”
“我跟她又不熟,进去怪尴尬的。”
林守正接过水果,笑了一下。
“你还会尴尬?”
“当然会。我又不是机器人。”
林守正把水果拿进去,又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靠着墙。
“你最近很忙吧?”沈清澜问。
“还行。竞赛培训、自学大学内容、去医院看我妈、看王浩妈妈。”
“睡眠时间呢?”
“大概……五个小时?”
“太少了。”
“习惯了。”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
“林守正,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能力’可以用来做什么?”
林守正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沈清澜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你用它来学习,来考试,来竞赛,来拿奖学金。这些都是为了你自己。但王浩妈妈这件事,你用它来帮别人。”
“我没帮什么。我只是查了一些资料。”
“你查资料,你催王浩带他妈去检查,你打听主刀医生,你每天来看望。这些都是帮助。”沈清澜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一个会用能力帮助别人的人。”
林守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沈清澜继续说,“以后用这个能力做更大的事?”
“比如?”
“比如——科研。用你的能力去研究别人研究不了的东西。微观结构、分子机制、疾病的原因和治疗方法。你可以做别人做不了的事。”
林守正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远。
他的目标一直是——考上好大学,拿奖学金,给妈妈治病。
但沈清澜说得对。他的能力,不只是用来考试的。
“你说得对。”他说。
“当然对。我是你徒弟嘛。”
林守正笑了。
“你还记得你是我徒弟?”
“记得。你欠我很多顿饭。”
“我欠你很多饭盒。”
“饭盒也要还。”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一周后,王浩妈妈的病理报告出来了。
林守正、王浩、沈清澜三个人坐在孙医生的诊室里。
孙医生翻开报告。
“病理诊断:胃窦部中分化腺癌,浸润深度局限于黏膜层,未见淋巴结转移。切缘阴性。”
“切缘阴性是什么意思?”王浩问。
“意思是肿瘤被完整切除了,切缘没有癌细胞残留。”孙医生合上报告,“从病理结果来看,属于非常早期的胃癌。术后不需要化疗,定期复查就行。”
王浩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不需要化疗?”
“不需要。”
“定期复查就行?”
“对。半年一次胃镜,连续三年。如果没问题,以后一年一次。”
王浩的眼眶红了。
“我妈……没事了?”
“没事了。治愈率很高。”
王浩转过身,一把抱住林守正。
“兄弟!我妈没事了!”
林守正被他勒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你放开……我要窒息了……”
沈清澜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王浩松开林守正,又想去抱沈清澜。
沈清澜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抱我。”
“我太高兴了!”
“高兴也别抱。”
王浩停下来,擦了擦眼泪。
“你们俩,是我最好的朋友。”
“行了行了,”林守正揉了揉被他勒疼的脖子,“别肉麻了。”
“我请客!”王浩说,“今天放学,校门口茶店,随便喝!”
“你有钱吗?”沈清澜问。
“没有。但我妈有。”
“……你妈刚做完手术。”
“她手机在我手里。微信支付密码我知道。”
林守正和沈清澜对视了一眼。
“你妈知道吗?”林守正问。
“不知道。”
“那你这是偷。”
“什么叫偷?我是她儿子,花她的钱天经地义。”
“……你赢了。”
下午放学后,三个人在校门口的茶店坐着。
王浩一口气点了五杯,说“要喝就喝个够”。
林守正看着面前的三杯茶——珍珠茶、芋圆茶、红豆茶。
“你点这么多嘛?”
“不知道你喜欢喝哪种,就都点了。”
“我喝不了三杯。”
“喝不了带回去。”
“带回去给谁?”
“给你妈。”
林守正愣了一下。
“我妈不能喝茶。”
“那给你自己明天喝。”
林守正看着那三杯茶,忽然觉得王浩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心很细。
沈清澜只点了一杯,原味茶,三分糖。
“你不喜欢甜的?”林守正问。
“太甜了对皮肤不好。”
“你皮肤已经够好了。”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夸我?”
“……不是。陈述事实。”
沈清澜低下头喝茶,但林守正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王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喝了一口珍珠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林守正问。
“说不上来。就是……有一种别人不进去的气场。”
“什么叫不进去的气场?”
“就是——你们俩坐在一起的时候,别人坐过去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沈清澜放下茶,看着王浩。
“你现在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吗?”
“有点。”
“那你走?”
“我不走。茶还没喝完。”
沈清澜笑了一下。
三个人坐在茶店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几杯茶上。
林守正喝了一口珍珠茶,甜得他皱了一下眉。
但他没有放下。
因为这是甜的。
生活里甜的东西不多,每一口都要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