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食堂。
林守正扒着沈清澜带来的红烧肉盖饭，心不在焉。
“你今天吃得很慢。”沈清澜观察他，“平时五分钟就能消灭一盒，今天十分钟了还没吃完。”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林守正犹豫了一下。
“王浩妈妈的事。”
“就是你说的那个胃里有阴影的长辈？”
“嗯。”
沈清澜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跟她很熟？”
“不太熟。就上周去她家吃了顿饭。”林守正顿了顿，“但她人很好。”
“所以你担心她？”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守正想了想。
“我想让她尽快去做胃镜。但王浩说她下周才去，我总觉得……等不了那么久。”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人，”她说，“对别人的事比对自己的事还上心。”
林守正愣了一下。
“是吗？”
“你欠医院两千多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着急。”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守正想了想，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行了，”沈清澜站起来，“下午我陪你去王浩家。”
“你也要去？”
“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劝起来容易。”
林守正看着沈清澜，忽然觉得她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但每次他需要帮忙的时候，她都在。
“你看什么？”沈清澜问。
“没什么。”
“那就吃饭。吃完去找王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守正和沈清澜在走廊上堵住了王浩。
王浩看到沈清澜，愣了一下。
“沈……沈学姐？”
“嗯。”沈清澜点了点头。
“你们俩……一起找我？”王浩看了看林守正，又看了看沈清澜，“我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事。”林守正说。
“我妈怎么了？”
“她胃镜做了吗？”
王浩挠了挠头。
“她说下周去，你昨天不是问过了吗？”
“今天周几？”
“周一。”
“下周一是六天后。”林守正说，“六天太久了。”
王浩一脸茫然。
“不是，你急什么？我妈胃疼好几年了，不差这几天。”
林守正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说自己“看到”了那块阴影。不能说那块阴影可能是癌。不能说如果拖下去可能会变成第二个他妈。
“王浩，”沈清澜开口了，“你妈妈最近有没有瘦？”
王浩想了想。
“好像瘦了一点。她说最近没胃口。”
沈清澜看了林守正一眼。
“没胃口、胃疼、消瘦，”她说，“这三个症状加在一起，建议尽快做检查。”
王浩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不是说一定是大问题，”沈清澜的语气很平静，“但早点查出来，早点放心。你说是吧？”
王浩沉默了。
“我给妈打个电话。”他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林守正看着沈清澜。
“你怎么知道她瘦了？”
“我不知道，”沈清澜说，“我猜的。胃不好的人很多都会瘦。”
“那你说的那三个症状……”
“编的。但王浩信了。”
林守正无语了。
“你骗他？”
“善意的谎言。”沈清澜靠在墙上，“你跟他实话实说，说你能看到你妈胃里有东西，他信吗？”
林守正不说话了。
五分钟后，王浩回来了。
“我妈说这周五去。”
林守正松了一口气。
“周五我陪你们去。”
“你不上课？”
“请个假。”
王浩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兄弟，你对我妈比我对她还好。”
“别肉麻了。”
“你请客。”
“……行。”
周五早上，林守正请了半天假。
赵老师批假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又去医院？”
“陪同学妈妈做检查。”
“你同学的妈妈，跟你什么关系？”
“她给我做过饭。”
赵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在假条上签了字。
“你这孩子，”他叹了口气，“心太软了。”
城南医院，消化内科。
王浩妈妈躺在检查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王浩站在旁边，握着她妈的手。
“妈，别紧张，就一个小检查。”
“我知道，我知道。”王浩妈妈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林守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清澜也来了，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又‘肚子疼’了？”林守正小声问。
“体育老师已经习惯了。他说我每个月疼四次，比大姨妈还准时。”
林守正差点笑出声。
“别笑，”沈清澜说，“严肃点。”
医生进来了，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孙，戴着口罩。
“家属在外面等。”
王浩走出来，门关上了。
三个人站在走廊上，谁也没说话。
林守正靠在墙上，放开感知。
感知穿过墙壁，落在检查室里。他“看到”了王浩妈妈，看到了那细长的胃镜管子从她嘴里伸进去，经过食道，进入胃部。
他“看到”了胃镜镜头传回的图像——胃壁上的褶皱、黏膜的颜色、血管的走向。
然后他看到了那块阴影。
在胃窦的位置，有一小块隆起的、表面粗糙的组织。周围有一些充血和糜烂。
他的知识网络中没有“胃癌”这个节点，但他“看到”了那块组织和正常组织的区别——细胞排列紊乱，边界不清晰，颜色深浅不一。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东西。
“你脸色不太好。”沈清澜在旁边说。
“没事。”
“你看到了什么？”
林守正愣了一下。
“什么？”
“你那个‘超能力’，”沈清澜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到，“是不是又用了？”
林守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我说过，你不用告诉我。”沈清澜看着检查室的门，“但你现在的表情，跟上次在医院看你妈妈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守正沉默了。
“那块东西，”沈清澜说，“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我不知道。”
“但你担心是恶性的？”
“嗯。”
沈清澜没有再问。
检查持续了二十分钟。
门开了，孙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检查报告。
“谁是家属？”
“我，我是她儿子。”王浩迎上去。
孙医生看了看王浩，又看了看林守正和沈清澜。
“到你妈妈病房里说吧。”
四个人走进病房。
王浩妈妈躺在床上，脸色更白了，看到王浩进来，勉强笑了笑。
“妈，没事的。”王浩说。
孙医生把检查报告放在桌上。
“胃镜下看到胃窦部有一处溃疡性病变，大小约1.5厘米。我已经取了活检，送到病理科了。结果大概一周后出来。”
“溃疡性病变？”王浩问，“是……癌症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从形态上看，有良性也有恶性的可能。等病理结果出来才能确诊。”
王浩妈妈的手在发抖。
王浩握住她的手。
“妈，没事的。就算是……也肯定是早期。”
林守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两年前。
医生把病危通知书递给他，让他签字。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护士说“签这里”，他签了，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写的字。
那时候，没有人握着他的手。
现在，王浩握着他妈妈的手。
至少，还有机会。
“王浩，”林守正开口了，“病理结果要等一周。这一周你让你妈好好休息，别让她心店里的事。”
“嗯。”
“还有，”他顿了顿，“不管结果是什么，都别怕。现在的医学很发达，早期的话治愈率很高。”
王浩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查过。”林守正说，“我妈的事之后，我查了很多。”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王浩妈妈忽然开口了。
“小林，你过来。”
林守正走过去。
王浩妈妈拉住他的手，又拉住王浩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林守正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浩已经哭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沈清澜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问我？”林守正忽然说。
“问你什么？”
“问我那个‘超能力’的事。”
沈清澜想了想。
“因为那是你的秘密。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林守正看着她。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怪物。”
沈清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林守正，你考了全市第一，每天只睡五个小时，还要照顾你妈妈，还担心朋友的妈妈。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有一个‘超能力’就害怕你？”
林守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沈清澜说，“比那些没有‘超能力’的好多了。”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快走，”她说，“下午还有课。你再迟到赵老师该骂人了。”
林守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上有金色的光。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比学习、比竞赛、比奖学金都重要。
比如，有人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