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学金到账的那天,林守正请了半天假。
不是矫情,是真的等不及了。
三天前,医院又打来电话。这次不是催款,是通知——再不交清欠费,就要停止供药了。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带着歉意:“小林,不是我们为难你,是医院的规定,欠费超过两个月系统自动锁账,我也没办法。”
林守正当时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挂断后的忙音,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和抽屉,把硬币都数了一遍——一共四十七块三毛。加上王浩上次借的三百已经花完了,周叔的五百也花完了,学校的困难补助一千五也花完了。口袋里只剩这四十七块三毛。
他把钱放回抽屉,坐在桌前,对着那本《实变函数》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等成绩。”他对自己说,“成绩出来就有奖学金了。”
但成绩还要等十一天。
十一天,母亲可能会停药。
他不敢想。
第二天,他去找了赵老师。赵老师听了他的情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学校申请一下,看能不能提前预支一部分奖学金。”
赵老师当天就去找了校长。校长批了一千块,说是“困难应急金”,从未来的奖学金里扣。
林守正拿着那一千块,跑去医院交了。
药没停。
母亲又撑了三天。
然后,成绩出来了。
全市第一。
一万三。
——这是三天前的事。
现在,林守正站在银行ATM机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余额——13500元。比赵老师说的多了一点点,好像是市里又给第一名追加了五百块。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截了个图,发给了王浩。
王浩秒回:“!!!!”
然后是第二条:“终于!!!!”
第三条:“阿姨可以住院了!!!”
林守正看着那三个感叹号,鼻子酸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城南医院走。
路上,他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
“钱到账了。今天给妈办住院。”
沈清澜回复:“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好好上课。”
“那你办完了告诉我。”
“好。”
城南医院是老城区最大的公立医院,条件不算好,但胜在便宜。林守正之前在这里给母亲交过几次费,对流程还算熟悉——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来,交完钱就走,从来没仔细看过这栋楼的走廊和天花板。
他走进住院部大楼,在一楼窗口排队。
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拎着果篮的中年人。林守正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银行卡,心跳得很快。
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的护士看了他一眼。
“办什么?”
“住院。患者林淑芬,神经外科。”
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林淑芬……之前在我们这边看过门诊,但没住过院。有医生开的住院单吗?”
林守正愣了一下。
“住院单?”
“对啊,得有医生开的住院单才能办住院。你先去挂个号,让医生看一下,开单子。”
林守正站在原地,脑子有点懵。
他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只要有钱,直接来办手续就行。没想到还需要医生开单子。
“挂号在哪?”
“门诊楼一楼。”
林守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他抬起头,愣住了。
沈清澜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怎么来了?”
“猜到你搞不定。”沈清澜把文件夹递给他,“挂号单、病历本、之前的检查报告、身份证、医保卡,我都帮你整理好了。”
林守正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
里面整整齐齐地夹着所有他需要的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要带这些?”
“我妈以前住过院,”沈清澜的语气很平静,“流程我熟。走吧,先挂号。”
她转身往门诊楼走,林守正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清澜。”
“嗯?”
“你不是在上课吗?”
“第二节课是体育,我请了假。”
“体育课请假?”
“我跟体育老师说肚子疼。”
“你骗老师?”
“善意的谎言。”沈清澜头也没回,“再说了,上次帮你搬时候不也是体育课请的假?一回生二回熟。”
林守正愣了一下。
“上次?那都好几周前的事了。”
“对啊,我体育课经常‘肚子疼’。”沈清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那些欠费是谁帮你垫的?”
林守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想了,”沈清澜说,“快走,别磨叽。”
挂了号,上了三楼,找到神经外科的诊室。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姓方,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接过林守正递来的病历本和检查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
“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儿子。”
“你多大了?”
“十六。”
方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沈清澜。
“她呢?”
“同学。”林守正说。
“朋友。”沈清澜同时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方医生没说什么,继续翻报告。
“患者两年前出的车祸,颅内出血,做了开颅手术。术后一直没醒。”他合上病历本,“你们之前在家里护理?”
“嗯。”
“护理得还不错,没有严重的褥疮和感染。”方医生摘下眼镜,“但是,在家里护理终究不是办法。患者需要定期的康复治疗,需要专业的护理。你们决定住院是对的。”
“方医生,住院的话,大概要多少钱?”
“押金先交五千。后续的治疗费用,看具体情况。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费部分每个月大概两三千。”
林守正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万三的奖学金,交完押金还剩八千。加上医保报销,应该能撑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的时间,他还能再拿竞赛奖金。
“方医生,”林守正犹豫了一下,“之前我们欠的……两千三,能一起结了吗?”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查了查。
“门诊欠费两千三百四十八。你确定要一起结?”
“结。”
方医生点了点头,开了几张单子。
“先去一楼交费,然后回来拿住院单。床位我等下帮你安排。”
林守正接过单子,道了谢。
走出诊室的时候,沈清澜问了一句。
“你紧张吗?”
“有点。”
“为什么?”
“怕。”林守正说,“怕钱不够。怕治不好。怕……”
他没说下去。
沈清澜没有追问,只是跟他一起下楼,去交费。
交费的队伍比刚才更长。
林守正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银行卡和那一沓单子,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比什么都重。
“你刚才算错了。”沈清澜在旁边说。
“什么?”
“你说交完押金还剩八千。但你还欠着门诊两千三,押金五千,加起来七千三。一万三减七千三,剩五千七。”
林守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数学真好。”
“当然。不然怎么是你徒弟?”
林守正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垫的钱,我会还的。”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
“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你是师父。”她说,“徒弟孝敬师父,天经地义。”
林守正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澜已经转过头去,看着前面的队伍。
交完费,拿了住院单,护士带着他们去了住院部三楼的一间病房。
六人间,靠窗的床位。
“这是方医生特意留的,”护士说,“靠窗空气好,阳光也足。”
林守正看着那张空白的病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
他忽然很想让母亲躺在这里。
“我去接你妈妈,”沈清澜说,“你在医院等着。”
“你一个人去?”
“打个车的事。你把钥匙给我就行。”
林守正犹豫了一下,把钥匙递给她。
“床头柜里有她的衣服和洗漱用品,你帮我拿一下。”
“好。”
沈清澜接过钥匙,转身走了。
林守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等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参差不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给母亲翻了两年的身,擦了两年脸,喂了两年的药。
现在,终于可以把母亲交给专业的护士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做了,是因为他知道,专业的护理对母亲更好。
而且,他终于付得起了。
一个小时后,沈清澜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护工,推着一张病床。母亲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护工把病床推到靠窗的位置,和病房的病床并排。然后帮忙把母亲转移到病床上,接好心电监护仪,挂好输液瓶。
林守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妈,到医院了。”他说。
母亲没有反应。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考了全市第一,奖学金有一万三。够你住好几个月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平稳。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躺在那张护理床上了。这里有暖气,有阳光,有医生有护士。”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护工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清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先回去了,”她说,“你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林守正转过身,看着她。
“沈清澜。”
“嗯?”
“你今天又‘肚子疼’了。”
“嗯。”
“体育老师没怀疑?”
“他习惯了。我每个月都疼好几次。”
林守正忍不住笑了。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你帮了很多次。”
沈清澜笑了一下。
“行了,别肉麻了。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
林守正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还是冰凉的。
但病房里有暖气,比家里暖和多了。
“妈,这里暖和吧?”他说,“冬天再也不用缩在被子里发抖了。”
母亲没有回答。
但林守正觉得,她的眉头好像舒展了一些。
也许是错觉。
也许不是。
他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些数字。
欠医院的:两千三百四十八。
交的押金:五千。
剩下:五千七。
竞赛省一等奖:三千。
全国奖:更高。
他算着算着,忽然觉得这些数字不像以前那么可怕了。
不是因为数字变小了。
是因为他知道怎么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