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统考定在十二月中旬。
对林守正来说,这一个月过得既快又慢。
快,是因为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白天上课,中午在图书馆给沈清澜“讲课”,下午放学后去周叔的书店看书,晚上回家学习到凌晨。他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本,从高中数学到大学物理,从实变函数到量子力学,知识的边界在不断扩大。
慢,是因为母亲的医药费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医院又催了两次,他把周叔借的五百块加上从王浩那里“借”的三百——胖子死活不要他还,说是“”——又交了一部分,但还欠着两千多。
“统考之后就有奖学金了。”他每天都在心里跟自己说这句话。
这一个月里,他的异能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不是变强了,而是变得……更清晰了。
以前他放开感知,看到的是“一团”信息——原子、分子、电子,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他能从中提取需要的信息,但过程是模糊的、直觉的。
现在,那些信息开始自动“分类”了。
比如他看一道物理题,感知到的信息会自动分成几类:已知条件、未知量、适用的物理定律、可能的解题路径。每一类都用不同的“颜色”呈现——不是真的颜色,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区分,就像你能分辨红色和蓝色一样自然。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知识结构。
那是一个立体的网络,每一个知识点都是一个节点,节点之间由“连线”连接——连线的粗细代表他对这个知识点的掌握程度,连线的长短代表两个知识点之间的关联强度。
数学是这张网络的核心。代数、几何、分析,三大分支像三棵大树,系交织在一起,枝向四面八方延伸。物理是数学的应用,化学是物理的延伸,生物是化学的复杂化。
他“看到”了自己的短板——概率统计很弱,有机化学几乎没学,英语的词汇量不够。
“看来得补补这些。”他自言自语。
沈清澜从对面抬起头。
“补什么?”
“概率统计。我发现自己不太会算期望。”
“你一个高一的学生,不会算期望很正常,”沈清澜说,“那是高二下学期才学的内容。”
“竞赛要考。”
“竞赛要考的东西多了,”沈清澜把一盒饭推过来,“你先吃饭。吃完再学。”
林守正打开饭盒——今天是西红柿炒蛋盖浇饭。
“你怎么天天换花样?”
“怕你吃腻。”
“我不会吃腻的。”
“那就好。”
沈清澜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林守正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他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嘴角翘着。
统考前一天晚上,林守正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他“看”过无数次了——里面的钢筋已经生锈,混凝土在慢慢粉化,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五六年,这块天花板就会出问题。
“等我拿了奖金,先给妈交住院费,然后请人来修天花板。”他在心里盘算着。
不对,住院费是第一位的。天花板还能撑几年。
他又想了想奖学金的事——一等奖每年五千块,够交大半年的医药费。如果统考考得好,学校可能还会给额外的奖励。
“五千块……”他在黑暗中笑了笑,“我以前觉得五百块都是天文数字。”
那“丝线”在他身体里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
他闭上眼睛,沉入那片黑暗。
但那丝线还在。
像一盏微弱的灯,照亮着前方的路。
十二月十五,全市统考。
考场设在市一中的教学楼里。林守正走进考场的时候,发现周围的考生他一个都不认识——都是其他学校的学生。
“也好,”他心想,“没人认识我,没人用那种‘你是不是作弊’的眼神看我。”
监考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把书包放到前面,手机关机,证件放在桌角。”
林守正照做了。
发卷子。
第一场,数学。
他拿到卷子,先浏览了一遍。选择题十二道,填空题四道,解答题六道。难度比月考高了一个档次,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三问明显是给尖子生准备的。
他放开感知。
一瞬间,整张卷子的信息像一张精密的网,在他的意识中展开。每一个知识点、每一个陷阱、每一条解题路径,全部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知识网络和这张卷子的“连接”——每一个题目都对应着网络上的一个或几个节点,解题的过程就是在节点之间建立路径。
他开始答题。
选择题,秒。
填空题,秒。
前四道解答题,十五分钟。
第五道解答题,二十分钟。
最后一道压轴题。
他“看”了看这道题——导数与数列的综合题,第三问需要构造一个不等式来证明数列的收敛性。
常规思路是用数学归纳法,但计算量很大。
他“看到”了另一条路——用导数研究函数的凹凸性,然后用切线放缩法直接得到不等式。三行就能搞定。
他拿起笔,写下了解答。
全部做完,用时五十分钟。
他没有提前交卷——赵老师特意叮嘱过,“别太显眼,正常发挥就行”。
他把卷子检查了一遍,然后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开始过实变函数第四章的内容。
下午,物理。
物理是他最强的科目。卷子上的每一道题,他都能“看到”背后的物理图像——力、场、波、粒子,在他的感知中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活生生的、可以“触摸”的东西。
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电磁场中带电粒子的运动。常规解法需要解微分方程,很繁琐。
但他“看到”了一个巧妙的方法——用守恒量。这个系统有两个守恒量:能量和磁矩。利用这两个守恒量,可以直接写出粒子的运动轨迹,不需要解方程。
他用了十分钟写完了这道题。
写完的时候,他注意到旁边的一个考生正在抓耳挠腮,盯着最后一道大题发呆。
林守正犹豫了一下,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不是怕被抄,是怕别人看到他的答案后更焦虑。
考试持续了三天。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林守正走出考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看到沈清澜发来的消息。
“考得怎么样?”
他回复:“还行。”
“还行是多行?”
“大概……挺好的?”
“你能不能给个准确的答案?”
林守正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等成绩吧。”
沈清澜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林守正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
成绩要等两周才能出来。
这两周,他没有闲着。
白天正常上课,中午给沈清澜“讲课”,下午去周叔的书店,晚上自学大学物理和数学。
他的异能越来越强了。知识网络越来越密集,节点之间的连线越来越粗。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学习新知识的过程——新节点在网络中生成,然后自动与已有的节点建立连接。
“就像是……”他想了想,“就像是拼图。每一块新知识都自动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沈清澜听了他的描述,皱了皱眉。
“你说得好像你脑子里有一个知识地图。”
“差不多吧。”
“那我呢?我在你的知识地图上吗?”
林守正愣了一下。
“你……不在。”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知识。”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
但林守正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两周后,成绩出来了。
那天早上,林守正正在教室看书,王浩突然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
“兄弟!兄弟!”
“怎么了?”
“全市统考!成绩出来了!”王浩把手机怼到他面前,“你看!”
林守正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全市统考成绩排名——前十名”
第一名,林守正,总分712,城南一中(高一)。
第二名,张某某,总分698,省实验中学(高三)。
第三名,李某某,总分695,外国语学校(高二)。
……
林守正盯着那个“第一名”看了三秒。
712分。
全市第一。
“兄弟!”王浩一把抱住他,“你全市第一!全市第一!”
教室里炸开了锅。
“林守正全市第一?”
“712分?满分750,他考了712?”
“他还是高一啊,考得比高三的都高?”
“这还是人吗?”
林守正被王浩勒得喘不过气,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澜发来消息:“全市第一,厉害。”
然后是第二条:“我考了692,高二年级第一,全市第五。”
第三条:“师父就是师父,高一就把全市第一拿了。”
第四条:“中午食堂见,我带了红烧排骨。”
林守正看着那四条消息,一个一个地回复。
“谢谢。”
“高二第一也很厉害。”
“你也是师父的徒弟嘛。”
“好的。”
发完最后一条,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心情好,我请客。”
沈清澜秒回:“你有钱吗?”
“……没有。”
“那我请。你负责吃就行。”
林守正看着屏幕,笑了。
中午,食堂。
沈清澜果然带了红烧排骨,满满一饭盒。
“全市第一,”她把饭盒推到林守正面前,“请客。”
“不是你请吗?”
“我说的是你请客,我买单。意思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钱是我出的,面子是你赚的。”
林守正无语了。
沈清澜笑了笑,自己也打开一盒饭,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奖学金的事,你知道了吧?”
“什么奖学金?”
“全市前十名的奖学金。市里发的那种,”沈清澜说,“第一名八千块。第二名五千,第三到第五三千。”
林守正的筷子停住了。
“八千?”
“你不知道?赵老师没跟你说?”
林守正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给赵老师发了条消息。
“赵老师,全市统考的奖学金是怎么回事?”
赵老师秒回:“你还没看通知?市里给前十名发奖学金,第一名八千。学校还有额外奖励,统考全市前五十都有,第一名五千。加起来一万三。另外沈清澜全市第五,市里三千,学校两千,加起来也有五千。”
一万三。
林守正看着这个数字,手有点抖。
一万三。
够交住院押金了。
够给母亲办住院手续了。
够母亲住进正规的病房,有医生有护士,不用再躺在那张租来的护理床上了。
“怎么了?”沈清澜看着他。
“没什么,”林守正把手机放下,声音有点哑,“就是……一万三。”
沈清澜明白了。
她没有说什么“太好了”“真为你高兴”之类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然后说了一句。
“你妈妈可以住院了。”
“嗯。”
“什么时候?”
“等钱到账。”林守正深吸一口气,“明天,或者后天。”
沈清澜点了点头。
“需要帮忙吗?”
“不用,”林守正看着她,“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沈清澜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林守正注意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对了,”沈清澜忽然抬头,“你那个知识地图……能不能教我怎么弄?”
“你不是说我是怪人吗?”
“怪人的方法也可以学。”
林守正想了想。
“其实很简单。你学一个新知识的时候,不要只记住它,要问自己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这个知识是从哪里来的?第二,这个知识能推导出什么?第三,这个知识和以前学过的哪个知识有关系?”
沈清澜若有所思。
“听起来像是一种学习方法。”
“就是学习方法,”林守正说,“只不过我……用得比较熟练。”
他没说“只不过我能看到知识网络”——这个没法解释。
“那我试试。”沈清澜说。
那天晚上,林守正去了医院。
不是交费——钱还没到账——是去看母亲。
他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我考了全市第一,”他的声音很轻,“学校说要发奖学金,一万三。够你住院了。”
母亲没有反应。
“等钱到了,我就给你办住院手续。正规的病房,有医生有护士,你不用再躺在家里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妈,你一定会醒过来的。”
他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赶人。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看到沈清澜发来的一条消息。
“实变函数第四章看完了吗?”
他回复:“还没有。今天太高兴了,看不进去。”
“那就别看了。高兴一天,明天再学。”
“好。”
他又打了一行字:“沈清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做的饭。谢谢你教我学习。谢谢你……在。”
过了几秒,沈清澜回复了。
“肉麻。”
然后又来了一条。
“不客气。对了,你欠我的饭盒已经十几个了,什么时候还?”
林守正笑了。
“明天还。”
“明天带什么?”
“空饭盒。”
“……你可真大方。”
林守正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往家走。
今晚不看实变函数了。
今晚,他要好好睡一觉。
明天,去领奖学金。
然后,给妈妈办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