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林守正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实变函数》。
第三章,测度论。
他已经看了三天了。
说实话,这是他觉醒以来遇到的最难啃的骨头。前面的极限、连续、可微,他都能“感知”到那些概念背后的直观图像——极限是一个点越来越近,连续是一条线没有断,可微是曲线光滑。
但测度不一样。
测度是一个的“大小”。区间[0,1]的长度是1,这是测度。有理数集的测度是0,这也是测度。但有些,比如康托尔集,它的测度是0,但它的元素个数和区间[0,1]一样多——
“头疼。”林守正揉了揉太阳。
“头疼还看?”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沈清澜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两盒饭。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沈清澜打开饭盒,“看你皱着眉头盯着书,像要吃人似的,没忍心打扰你。”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一个的测度可以是0,但它里面的点却和整个区间一样多。”
沈清澜想了想。
“康托尔集?”
林守正愣了一下。
“你知道?”
“翻过几页,”沈清澜把一盒饭推到他面前,“没看懂。所以等你学会了教我。”
饭盒里是红烧肉盖浇饭,肉汁渗进了米饭里,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林守正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好吃。”
“那当然,”沈清澜也吃了起来,“我早上做的,焖了一上午,更入味了。”
两人埋头吃饭,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吃到一半,沈清澜忽然问了一句。
“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林守正的手顿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他说,“没醒,也没恶化。”
“你一个人照顾她?”
“嗯。每天早晚给她翻身、擦身、喂药。白天有护工,但护工只能待两个小时。”
“那你怎么上学?”
“早上弄完了再来,晚上回去再弄。”
沈清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累吗?”
林守正想了想。
“累,”他说,“但习惯了。”
“习惯”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酸。
沈清澜没有说“你好可怜”或者“你太不容易了”这种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守正意外的话。
“竞赛的奖金,省一等奖是三千块,全国奖更高。”
“我知道。”
“你需要多少钱?”
林守正犹豫了一下。
“住院押金五千,加上后续治疗,大概……一万左右。”
“一万,”沈清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省一等奖不够。”
“所以我得拿全国奖。”
“全国奖不是那么好拿的,”沈清澜看着他,“去年全省只有两个人拿了全国奖,一个是省实验的,一个是外国语学校的。我们学校已经三年没人拿过了。”
林守正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那就今年拿。”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有志气。”她把空饭盒摞在一起,“那师父,开始教我吧。”
“你还没叫我师父呢。”
“等你教会了我再叫。”
“……行吧。”
林守正从书包里翻出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
“你上次说想学我的解题思路,”他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沈清澜想了想。
“公式。看到一道题,先想用哪个公式。”
“这是大多数人的思路,”林守正说,“但这不是最好的思路。”
“那最好的思路是什么?”
林守正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
“看到这道题,”他指着圆,“不要想公式,先想——这个圆是什么?”
“圆是什么?”沈清澜皱眉,“圆就是圆啊。”
“圆是到定点距离等于定长的点的,”林守正说,“这是它的定义。从这个定义出发,你可以推导出圆的所有性质——圆的方程、切线、弦长、面积……所有的一切。”
沈清澜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从定义出发?”
“对。不要背公式,要理解公式是怎么来的。每个公式背后都有一个定义,每个定义背后都有一个直观的图像。”林守正在圆旁边画了一个坐标系,“当你看到一道题的时候,先别急着套公式。先问自己:这个问题在描述一个什么样的图像?这个图像有哪些性质?从这些性质出发,我能推导出什么?”
沈清澜看着那张草稿纸,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起来容易,”她最终说,“但做起来难。”
“我知道,”林守正说,“所以需要练。”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练习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一道题。
“这道题,你用你的方法做一遍,再用我的方法做一遍。对比一下有什么区别。”
沈清澜接过练习册,看了一眼题目——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难度不小。
她拿起笔,开始做。
十分钟后,她写完了第一种解法。
“这是常规方法,”她说,“联立方程,用韦达定理,算了一大堆。”
“现在用定义法试试。”
沈清澜看着题目,想了很久。
“这道题的图像是什么?”
“椭圆,”林守正说,“但不要只看到椭圆。椭圆是什么?”
“到两定点距离之和为定值的点的。”
“对。那这道题给的条件,能不能用这个定义来翻译?”
沈清澜又想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写完之后,她愣了一下。
“这么简单?”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沈清澜看着自己的推导过程,“只用了一半的步骤。”
“这就是定义法的好处,”林守正说,“公式是别人帮你总结好的,但有时候,公式会掩盖问题的本质。从定义出发,虽然要多想一步,但往往能找到更简洁的路。”
沈清澜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守正。
“你这个方法,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林守正说,“自己琢磨的。”
“你琢磨了多久?”
“大概……两周?”
沈清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真的是个怪人。”
“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次。”
林守正笑了。
“行,我是怪人。”
沈清澜也笑了。
这是林守正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自然。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的那种笑。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你看什么?”沈清澜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没什么。”
“脸红了。”
“没有。”
“红了。”
“……热的。”
“图书馆开着空调,十六度。”
林守正不说话了。
沈清澜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不逗你了。”她把练习册推过来,“还有几道题,你教我。”
“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守正一道一道地给沈清澜讲题。
不是“讲”,是“引导”。他很少直接告诉沈清澜答案,而是不断地提问——“这个条件是什么意思?”“这个图像长什么样?”“从定义出发,你能得到什么?”
沈清澜一开始不太适应,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她的思维很敏捷,一旦理解了“定义法”的思路,就能举一反三。
“你学得真快。”林守正由衷地说。
“是你教得好,”沈清澜说,“师父。”
林守正愣了一下。
“你刚才叫我什么?”
“师父,”沈清澜站起来,收拾东西,“你教了我一个下午,我叫你一声师父,应该的。”
她背上书包,拿起空饭盒。
“明天还在这儿?”
“嗯。”
“那我带排骨。”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的实变函数第三章看完了吗?”
“还差一点。”
“那你加油。等你学会了,教我。”
“你不是说你翻了几页没看懂吗?”
“所以我等你教我啊。”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守正坐在图书馆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那本《实变函数》。
第三章,测度论。
他深吸一口气,放开感知。
康托尔集。
他的意识沉入那个奇怪的结构——一条线段,去掉中间三分之一,再去掉剩下的中间三分之一,无限次重复之后,剩下的那些点。
这些点的总长度是0。
但点的数量和原来一样多。
他“看到”了。
不是理解,是“看到”——像看一幅画一样,看到了那个分形结构的无限细节,看到了那些孤立点如何密集地聚集在一起,看到了长度如何消失而数量保持不变。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测度为零的,可以有无限多的点。就像绝望的生活里,可以有无限多的希望。”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
“太肉麻了。”他自言自语。
但他没有真的划掉。
那行字还在那里,隐隐约约的。
像某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