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守正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今天要考试”的紧张,而是那种“出了什么大事”的躁动。三五成群的人在交头接耳,看到他走进来,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林守正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他走到座位旁,问王浩。
王浩趴在桌上,抬起头,表情复杂。
“兄弟,你坐稳了。”
“我坐着呢。”
“你这次月考……”
“我知道,考得还行。”
“还行?”王浩猛地坐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你管年级第一叫还行?”
林守正愣了一下。
“年级第一?”
“你不知道?”王浩的声音更大了,“总分698,年级第一!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98,英语118,语文132——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林守正确实不知道。
周五成绩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医院交费。医院又打电话来了,说欠费已经拖了一个多月,月底之前必须补上至少两千,否则会停药。
他把口袋里的钱翻出来数了数:学校的困难补助1500,加上这周省吃俭用剩下的几十块,再加上从王浩那里借的五百——王浩听说他急用钱,二话不说从压岁钱里拿了五百塞给他,说“不用还了,当我”。
一共两千零三十块。
他全交了。
还欠一千八。
但至少,这个月能撑过去了。
“周五出的成绩,”王浩说,“贴在学校公告栏上,全校都炸了。”
“炸成什么样了?”
“这么说吧,”王浩掰着手指头数,“有人说你是天才,有人说你是作弊,还有人说你是被外星人附身了。”
“外星人附身?”
“对,我亲耳听到的,高二一个女生说的。她说‘正常人不可能一个月从倒数考到第一,肯定是被外星人附身了’。”
林守正揉了揉太阳。
“赵老师呢?他怎么说?”
“赵老师没说什么,就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
林守正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出教室。
走廊上,有人看到他就开始窃窃私语。他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
赵老师的办公室里,除了赵老师,还有年级主任刘老师。
两个人坐在对面,表情不像上次那么严肃——更像是一种“你给我们解释解释,我们好交差”的表情。
“林守正,坐。”赵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守正坐下来。
“月考成绩,698分,年级第一。”赵老师推了推眼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考得还不错?”
“意味着你是建校以来,进步最快的学生。”赵老师顿了一下,“没有‘之一’。”
林守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年级第一的事,学校已经讨论过了,”刘老师接过话头,“上次临时测验的成绩我们看到了,你的实力是真实的。但是——”
每次听到“但是”,林守正就知道重点来了。
“但是,这个成绩来得太突然了,”刘老师斟酌着用词,“学校需要在一个更大的平台上验证一下。下个月的全市统考,你正常发挥就行。如果能考进全市前五十,学校会给你申请奖学金。”
林守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奖学金?”
“对。一等奖学金每年五千块,覆盖到高中毕业。”
五千块。
每年五千块。
他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够交大半年的医药费,够给母亲买一个月的营养针,够他不用再天天啃馒头。
“我参加。”他说。
“不是参不参加的问题,”赵老师差点被他气笑了,“全市统考每个人都得参加。我是让你好好考,别紧张,正常发挥。”
“哦,好。”
刘老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守正,我知道你家的情况。学校能帮的会尽量帮。但你也要理解,学校的资源是有限的,不可能所有人都照顾到。你需要在全市统考中证明自己,这样学校才有理由把资源倾斜给你。”
“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守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廊上,阳光很好。
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给王浩发了条消息。
“过了。没事。”
王浩秒回:“我就说嘛!你考第一又不是犯罪!他们还能把你抓起来?”
“他们说让我好好考全市统考。”
“全市统考?那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嗯。”
“那你这个月嘛?”
“学习。”
“……你除了学习还会嘛?”
林守正想了想,回复:“吃饭。”
“还有呢?”
“睡觉。”
“还有呢?”
“……还红烧肉。”
王浩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完了,你被沈清澜的红烧肉收买了。”
林守正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林守正。”
他抬起头,看到沈清澜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等你。”
“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赵老师办公室?”
“因为你每次从赵老师办公室出来,都站在走廊上发呆。”沈清澜走过来,“我已经摸清你的规律了。”
“……你观察我?”
“不是观察,是总结规律。”她把饭盒递过来,“糖醋排骨。庆祝你考年级第一。”
“你怎么知道我考了年级第一?”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因为你的分数传遍了全校。698分,比我们高二的最高分还高30分。”她顿了顿,“你一个高一的,考得比高二的学哥学姐还高,能不炸吗?”
林守正愣了一下。
“比高二最高分还高?”
“对。高二最高分是我,668。”沈清澜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所以你比我高了整整30分。”
林守正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来找你拜师,”沈清澜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他,“师父,教教我呗。”
林守正被她这一声“师父”叫得耳朵发烫。
“别叫我师父……”
“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
“行,林守正,”沈清澜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我是认真的。你的解题思路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想学。”
林守正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纯粹的好奇。
“你真的很奇怪,”他说,“别人考了第二,第一反应是怀疑第一作弊。你考了第二,第一反应是想学第一的方法。”
“因为我知道你没有作弊,”沈清澜说,“你的物理直觉是真的。上周在实验室,你解那道题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那不是背答案能背出来的。”
林守正沉默了几秒。
“行,我教你。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把实变函数第三章看完。”
沈清澜笑了。
“行,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饭盒记得还我。明天还要用。”
林守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打开盖子,糖醋排骨的香味飘了出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好吃。
下午第一节课,物理。
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月考成绩你们都知道了,”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这次我们班有个同学考了满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守正。
“林守正,”陈老师看着他,“你的卷子我仔细看过了,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很有创意。课后你来办公室,我跟你聊聊。”
“好的,陈老师。”
“另外,”陈老师扫了一眼全班,“我知道有些同学对林守正的成绩有疑问。我在这里说一句——他的卷子我亲自批改的,每一道题都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任何问题。你们与其怀疑别人,不如想想怎么提高自己的成绩。”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林守正转头一看——王浩。
胖子鼓得最大声,脸上带着那种“我兄弟牛我就牛”的得意表情。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但林守正心里暖了一下。
放学后,他去了周叔的旧书店。
推开门,风铃响了。
“周叔。”
柜台后面,周叔正在看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
“小林子来了?今天不是周六吗,怎么有空?”
“来看看您。”
“看我?”周叔笑了,“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林守正把书包放下,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
“周叔,我跟您说个事。”
“说。”
“我这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一。”
周叔的手顿了一下。
“年级第一?”
“嗯。698分。”
周叔放下手里的书,摘下老花镜,看着林守正。
“你以前不是倒数吗?”
“这一个月补上来的。”
周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啊你小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守正的肩膀,“我就说你眼睛里那道光不一般。等着,我给你做碗面,庆祝一下。”
“周叔,不用……”
“别废话,坐着。”
周叔走进里屋,传来开火的声音。
林守正坐在柜台前,看着满屋子的书。
他想起沈清澜说的话——“那个周叔,是什么人?”
他也不知道。
但周叔对他好,这就够了。
面端上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吃。”周叔把筷子递给他。
林守正接过来,吃了一口。
“好吃。”
“那当然,”周叔坐回柜台后面,“我年轻的时候,可是给……算了,不说了。”
林守正抬头看他。
“周叔,你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周叔摆摆手,“赔了,就开了这家店。不提了,都过去了。”
林守正没有追问。
他低头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周叔,我想参加物理竞赛。”
“那就参加。”
“拿了奖有奖金。”
“我知道。”
“我想用那个奖金,把我妈送到医院去。正规的医院,有医生有护士的那种。”
周叔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得拿大奖才行。省一等奖,或者全国奖。”
“我知道。”
“你有把握吗?”
林守正想了想。
“有。”
周叔看着他,笑了。
“行,有魄力。”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守正面前,“这里面有五百块,算我借你的。别推,拿着。等你拿了奖金再还我。”
林守正看着那个信封,喉咙发紧。
“周叔……”
“别肉麻了,快吃,面要坨了。”
林守正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
汤也喝完了。
一滴不剩。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了,照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守正走在路上,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很多。
不是因为他考了年级第一。
不是因为他借到了钱。
而是因为——
他掏出手机,看到沈清澜发来的一条消息。
“实变函数第三章看完了吗?”
他回复:“还没。太难了。”
“你不是说要学给我看吗?”
“等我学会的。”
“那你快点。等着叫你师父呢。”
他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明天中午,食堂见。我带红烧肉。”
林守正打了两个字:“好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感叹号。
“好的!”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往家走。
今晚的任务:实变函数第三章。
争取这周之内看完。
然后,当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