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8:33

周六早上,林守正比平时起得还早。

不是因为学习,是因为紧张。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磨出毛边的外套,鞋底快磨平的运动鞋。他翻遍了衣柜,也没找到一件像样的衣服。

“算了,就这样吧。”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反正她说了不是约会。”

但出门前,他还是用水把头发压了压,让它不那么翘。

九点整,他到了老街路口。

沈清澜已经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但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在喝。

看到林守正,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穿这身?”

林守正低头看了看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澜把豆浆喝完,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就是觉得你衣柜里可能只有这一件外套。”

“……被你发现了。”

沈清澜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嘲笑,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走吧,带路。你说的那家书店在哪里?”

“老街里面,走十分钟就到了。”

两人并肩走在老街上。

周六早上的老街很安静,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有卖早点的,有卖杂货的,有修鞋的。

沈清澜走得很慢,东张西望。

“这条街我以前来过,”她说,“小时候跟我妈来过。那时候这里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做的糖葫芦特别好吃。”

“那个老头三年前就不做了,”林守正说,“现在那个位置是个茶店。”

沈清澜沉默了一下。

“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两人继续走。

“林守正。”

“嗯?”

“你妈……是什么病?”

林守正犹豫了一下。

“车祸。两年前,货车闯红灯,她骑电动车。司机跑了。颅内出血,做了手术,但一直没醒过来。”

沈清澜没有说话。

“医生说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林守正的声音很平静,“也可能明天就醒。谁也说不准。”

“你一个人照顾她?”

“嗯。白天有护工,晚上和周末我自己来。”

“护工的钱哪来的?”

“低保,加上亲戚偶尔接济,还有学校的困难补助。”林守正顿了顿,“勉强够。”

沈清澜停下脚步。

林守正也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澜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你也挺不容易的。”

沈清澜没接话。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怎么说呢——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需要说出来。

“到了。”林守正停下来。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栋不起眼的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旧书”两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就这儿?”

“就这儿。”

林守正推开门,风铃响了。

“周叔!”

柜台后面没有人。

“周叔?”他又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里屋传来脚步声,周叔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一大早谁啊——”

他看到林守正,笑了。

“小林子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带朋友来买书。”

“朋友?”周叔这才注意到站在林守正身后的沈清澜,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哦——朋友?”

那个“朋友”两个字,周叔说得特别重。

林守正的耳朵有点发热。

“周叔,她叫沈清澜,高二的,来找竞赛书。”

“竞赛书啊,”周叔擦了擦手,“在里屋,靠墙那排书架。你们自己去找,找到了拿过来算钱。”

“谢谢周叔。”

林守正带着沈清澜往里屋走。

周叔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出息了。”

里屋比外面更乱。

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横着摞在上面,有些书斜靠在一边,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水的气味。

“这就是你说的‘旧书店’?”沈清澜环顾四周,“这明明是个仓库。”

“差不多吧,”林守正走到靠墙那排书架前,“周叔收了几十年的书,都堆在这里。你要找什么?”

“物理竞赛的,最好是那种绝版的、网上找不到的。”

林守正放开感知。

一瞬间,整个书架的信息涌进大脑。每一本书的书名、作者、出版社、出版年份、内容概要——全部在他的感知中自动归类、排序。

他伸出手,从书架的中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本,《物理竞赛思维训练》,作者是前国家队教练,1998年出版的,只印了一千本。网上应该找不到。”

沈清澜接过书,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好。还有吗?”

林守正又在书架上扫了一圈,抽出三本。

“这本是讲实验题的,《全国物理竞赛实验指南》,2003年出版。这本是讲计算技巧的,《物理竞赛中的数学方法》,内容很深。还有这本——”

他拿出最后一本,看了看封面,愣了一下。

“这本怎么了?”沈清澜凑过来。

封面上写着:《从微观世界看物理——一个业余爱好者的笔记》。作者署名是“周”。

“这个‘周’……”林守正翻了翻书,内容是关于用微观视角理解物理现象的,有很多独特的见解和巧妙的推导。

“这本书有意思,”沈清澜也凑过来看,“你看这段,他用分子运动论来解释布朗运动,推导过程比课本上简洁多了。”

“嗯。”林守正看着那个“周”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但他没有深想,把四本书摞在一起,抱了出去。

周叔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报纸。

“就这四本?”他抬头看了一眼。

“嗯,多少钱?”

周叔翻了翻那四本书,看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这本你也找到了?”他看着林守正,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这本不卖吗?”

“卖,卖,”周叔把书放回去,“算你们便宜点,四本二十。”

沈清澜掏出钱包,林守正拦住她。

“我来。”

“你有钱吗?”沈清澜看着他。

“……有。”

“多少?”

“三十五块五。”

“那是你的饭钱吧?”沈清澜把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我买书,我付钱。这是规矩。”

林守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沈清澜的眼神瞪了回去。

“行吧。”

周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又翘了起来。

“小林子,你这朋友不错。”

“周叔!”

“好好好,不说了。”周叔把书装进袋子里,递给沈清澜,“姑娘,这本书是我自己写的,送你了,不收钱。”

沈清澜愣了一下。

“这本是您写的?”

“闲着没事写着玩的,”周叔摆摆手,“里面的东西你们看看就行,别当真。”

沈清澜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眼见为实,但眼见的未必是全部。”

“这句话写得好,”沈清澜说,“谢谢周叔。”

“不客气。以后常来。”

两人走出书店,风铃又响了一声。

老街上的阳光更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沈清澜拎着袋子,走得很慢,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守正。”

“嗯?”

“那个周叔,是什么人?”

“旧书店老板啊。”

“我是说,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守正想了想。

“不知道。我来这里蹭书好几年了,从来没问过。他就一个人住,没有老伴,没有孩子,就守着这家店。”

“他写的那本书,水平不低,”沈清澜说,“不像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

林守正想起那本书的内容,确实不像是随手写的东西。那些推导严谨而巧妙,有些思路甚至比正规教材还要清晰。

“也许是退休的物理老师?”他猜测。

“也许吧。”沈清澜没有追问。

两人走到老街路口,停下来。

“你接下来去哪儿?”林守正问。

“回家。你呢?”

“回家。”

“那……下周见?”

“下周见。”

沈清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林守正。”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那家书店,”沈清澜说,“还有,谢谢你跟我说事。”

林守正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不客气。”

沈清澜转过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她说,“你的头发压了水也没用,还是翘的。”

然后她快步走了,没给林守正回嘴的机会。

林守正站在路口,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确实还是翘的。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家走。

走到桥上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往河面看了一眼。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鱼还是那些鱼。

但他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

还早,回家还能学两个小时。

他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卖菜的大姐喊他:“小伙子,今天来两颗白菜不?”

“来两颗!”

他掏出钱,买了白菜,又多买了一块豆腐。

今天不吃馒头了。

今天吃白菜炖豆腐。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呢?

他想了想。

庆祝认识了一个不错的人。

庆祝生活好像开始变好了。

庆祝——他活着,而且不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