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林守正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啃馒头。
王浩今天请了病假，没人分他红烧肉了。不过他也习惯了，馒头就白开水，再来一块腐，就是一顿不错的午餐。
他一边啃馒头，一边翻着那本《数学分析》。这本书他已经快看完了，剩下的内容不多了。按照他的计划，这周之内要把数学分析全部搞定，然后开始学实变函数。
“实变函数实变函数，学完就变秃头。”他自言自语，摸了摸自己还算茂密的头发。
“你在跟谁说话？”
林守正抬起头，看到沈清澜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没……没跟谁。”他赶紧合上书，“你怎么来了？”
“找你。”沈清澜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饭盒放在桌上，“食堂红烧肉，打多了，吃不完。”
林守正看着那个饭盒，愣了一下。
“你……专门给我送的？”
“不算专门，”沈清澜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出来，“顺路。高二在一楼，你们班在四楼，确实顺路。”
林守正默默算了一下距离——从一楼到四楼，要走三段楼梯，大概一百多个台阶。
“你这顺路顺得挺远的。”
“少废话，吃不吃？”
“吃。”
林守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食堂阿姨做的还好吃。
“好吃。”他由衷地说。
“那当然，我做的。”
林守正差点被噎住。
“你做的？”
“嗯，”沈清澜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我家没人做饭，我就自己学了一下。做了几次就会了，不难。”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就这几个。”
林守正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生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想象中的“年级第一”是什么样的？每天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吃饭都在看书，走路都在背单词，社交能力基本为零。
但沈清澜不是这样。她会做饭，说话随意，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虽然她现在还没怎么笑过。
“你看我嘛？”沈清澜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就是觉得你不太像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应该什么样？”
“应该……更严肃一点？”
沈清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严肃的时候你还没看到。等竞赛集训的时候你就知道了，那时候我六亲不认。”
林守正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沈清澜面前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沈清澜看着他笑，嘴角也翘了一下。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她说，“别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这话王浩也说过。
林守正收了笑，低头继续吃红烧肉。
“你刚才看的是什么书？”沈清澜问。
“《数学分析》。”
“数学分析？你自学到数学分析了？”
“嗯，快看完了。”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守正意外的话。
“你能教我么？”
“教你？你教我差不多吧？”
“不是教我数学分析，”沈清澜说，“是教我你怎么学东西的。我看你的解题思路，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的思维方式好像……能直接看到问题的本质。”
林守正心里一紧。
她太敏锐了。
“就是……多看书，多想，”他含糊地说，“没什么特别的。”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行吧，不愿意说就算了。”她站起来，“饭盒你拿着，下次还我。”
“下次？”
“对，下次。我还会来的。”
她走出教室，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守正，你的字真的很难看。建议练练字，不然竞赛卷面分会被扣。”
然后她走了。
林守正低头看着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确实难看。
“练字？”他想了想，“有时间再说吧。”
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好吃。
周三，林守正去了图书馆。
不是借书，是还书。那本《数学分析》他看完了，今天来还，顺便借下一本。
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看书。他走到理科书架前，把书放回原位，然后开始找下一本目标。
“实变函数……实变函数……”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找到了目标。
他抽出那本书，翻了翻。
“你认真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守正转过身，看到沈清澜坐在不远处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堆书和笔记本。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我每天都在这里，”沈清澜指了指她的“阵地”，“中午午休的时候，这里是我的自习室。”
林守正看了看她桌上的书——《量子力学导论》、《电动力学》、《数学物理方法》。随便一本拿出来，都是大学物理系大二大三的教材。
“你也在自学大学内容？”
“嗯，”沈清澜点头，“竞赛要考的内容，高中课本不够用。你看的实变函数，是数学系的专业课。你确定要看这个？”
“先看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是个怪人”，但没有阻止。
林守正在她对面坐下，翻开《实变函数》，开始看。
第一章，论基础。
他放开感知，开始学习。
康托尔的理论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可数集、不可数集、基数、连续统假设。这些概念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
他看得入迷了。
“林守正。”
沈清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在看什么？”
“实变函数，第一章。”
“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部分。”
沈清澜放下笔，托着下巴看着他。
“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一个月前还是倒数第三，现在在看数学系研究生的教材。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
林守正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不正常，”他说，“但我需要这样。”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因为我需要奖金。我妈生病了，家里没钱。竞赛获奖有奖金，我需要那个钱。”
沈清澜的表情变了。
不是同情，而是——理解。
“所以你才这么拼？”
“嗯。”
沈清澜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开口了。
“我妈也不在了。”
林守正抬起头。
“不是生病，”沈清澜的声音很平静，“是意外。三年前，车祸。我爸后来就……变了。整天喝酒，不怎么管我。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学习。”
林守正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不用觉得只有你一个人惨，”沈清澜抬起头，看着他，“大家都有自己的坎要过。你能从倒数第三拼到现在，说明你这个人不简单。”
“你呢？你是怎么过来的？”
沈清澜想了想，说：“学习。学进去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沈清澜，”林守正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别肉麻了，看书吧。实变函数第三章才是，你才第一章，早着呢。”
林守正笑了。
“你怎么知道第三章是？”
“因为我翻过，”沈清澜说，“看了两页就放弃了。太抽象了。”
“那我试试看。”
“你要是能看懂，我就叫你师父。”
“真的？”
“真的。”
林守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忽然觉得学数学也没那么枯燥了。
至少，有人陪你一起学。
周四中午，沈清澜又来了。
这次她带的是糖醋排骨。
“又是顺路？”林守正问。
“对，顺路。”
“从一楼到四楼，一百多个台阶，顺路。”
“你数学好，算得准。”沈清澜把饭盒放在桌上，“吃吧，趁热。”
林守正没有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王浩今天回来了，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成了O型。
“兄弟，”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位是？”
“沈清澜，高二一班的。”
“我知道她是沈清澜！我是问你，她为什么给你送饭？”
“顺路。”
王浩看了一眼沈清澜，又看了一眼林守正，又看了一眼沈清澜。
“顺路？”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从一楼到四楼，你跟我说顺路？”
“你耳朵不好使？”沈清澜看了王浩一眼，“我说顺路就是顺路。”
王浩被她的目光一扫，立刻怂了。
“行行行，顺路顺路，”他缩回自己的座位，小声嘀咕，“我怎么没这么顺路的同学……”
林守正忍着笑，继续吃排骨。
“对了，”沈清澜忽然说，“周末你有空吗？”
林守正愣了一下。
“周末？有……有空吧。”
“那陪我去趟书店。”
“书店？”
“嗯，城南老街那家旧书店，听说有很多绝版的竞赛书。你陪我去找找。”
林守正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了？”沈清澜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排骨，“就是……你约我出去？”
“算是吧。”
“这叫约会吗？”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想多了。就是找个免费劳动力帮忙搬书。”
王浩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林守正尴尬地咳了一声。
“行，我去。”
“那周六早上九点，老街路口见。”
沈清澜站起来，拿起空饭盒，走了。
她走了之后，王浩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笑得直拍桌子。
“林守正！约会！她要跟你约会！”
“她说不是约会。”
“她说不是就不是？你傻啊？”王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女生，专门给你做饭，从一楼爬到四楼，然后约你周末出去——你跟我说这不是约会？”
林守正挠了挠头。
“那……是约会？”
“是！”
林守正想了想，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还挺好的。”
王浩看着他，摇了摇头。
“兄弟，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别说约会了，连话都懒得跟人说。”
林守正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翻开那本《实变函数》。
第三章，测度论。
“来了。”他自言自语。
但他不怕了。
因为有人在门口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