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守正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报名表。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几个大字印在表头,旁边是他昨晚填好的个人信息。字还是很难看,但至少能认出写的是什么。
王浩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
“兄弟,你这是要参加竞赛?”
“嗯。”
“你?”王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一个月前物理考38分,现在要参加物理竞赛?”
“有问题吗?”
“有问题吗?”王浩深吸一口气,“问题大了去了!你知道竞赛班都是什么人吗?年级前五十的学霸!你一个倒数第三的,进去不是找虐吗?”
林守正想了想,认真地说:“也许我就是去找虐的。”
“你有病?”
“可能有。”
王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行,你有种。到时候被虐哭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林守正也笑了。
他发现自己最近笑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他觉得生活里没什么值得笑的事,现在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王浩说话太逗了,赵老师那个表情太好笑了,食堂阿姨多给他打了一勺菜汤他都能乐半天。
也许是因为能吃饱了。
也许是因为能看到希望了。
也许只是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活着不是一种负担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守正按照陈老师说的,去了物理实验室。
竞赛培训在那里进行。
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四男一女,都是高二的。他们看到林守正进来,表情各异——
有人好奇,有人疑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明显带着“这人谁啊”的审视。
林守正没有在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实验室很大,中间是一张长长的实验台,周围摆着椅子。墙上贴着物理公式和科学家的画像,爱因斯坦、牛顿、麦克斯韦——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用各自的方式注视着这间屋子里的人。
陈老师还没来。
林守正翻开笔记本,开始看昨晚没看完的《数学分析》。
“你就是林守正?”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看着他。男生白白净净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我是。”林守正说。
“我听说你这次单元测验考了92分,”眼镜男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从43分到92分,只用了两周。”
“差不多。”
“怎么做到的?”
“学得快。”
眼镜男生看了他几秒,似乎想判断他是不是在敷衍,但最终没有追问,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
林守正继续看书。
又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她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不是那种刻意的“随便穿穿”,而是真的没太在意自己穿什么的那种随意。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咄咄人的亮,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到有趣的东西就会多看两眼的亮。
林守正认出了她。
走廊上擦肩而过的那个女生。
她扫了一眼实验室里的人,目光在林守正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到实验台对面,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不是高冷,更像是——不太在意这些。
陈老师终于来了。
她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来,看到六个人都到齐了,点了点头。
“人都齐了,我简单说一下,”陈老师把资料放在实验台上,“这次竞赛培训,一共有六个人参加。五位是高二的,你们应该都认识。还有一位是高一的——”
她看向林守正。
“林守正,高一三班。大家认识一下。”
五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林守正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
“林守正,请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眼镜男生笑了一下,“你能坐在这里,说明你有实力。不过——”
“行了,别不过了,”陈老师打断他,“今天的课内容很多,抓紧时间。”
她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道题。
“这是去年省赛的第三题,关于电磁感应的。大家先自己做,做完我们讲。”
林守正看向那道题。
一个金属棒在导轨上滑动,导轨处于变化的磁场中,求感应电流的大小和方向。
常规题,难度中等。
他放开感知。
一瞬间,题目的全部信息在他脑中展开——磁场的分布、金属棒的运动轨迹、感应电动势的分布、电流的路径。他甚至“看到”了金属棒内部的自由电子在洛伦兹力作用下移动的过程。
他拿起笔,开始写。
五分钟后,他放下了笔。
抬起头,发现那个女生也在看他。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好奇。
她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答案,然后低头继续写自己的。
陈老师在实验室里走动,看每个人的进度。走到林守正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他的答题纸看了一眼。
“做完了?”
“嗯。”
陈老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答题纸放回去,没有评价。
但她走回讲台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所有人都做完了。
陈老师开始讲题。
她先讲了标准解法——用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计算磁通量的变化率,然后求感应电动势,再求电流。
“这是常规思路,大部分同学都能想到。”陈老师说,“但这道题还有一种更巧妙的解法,能从微观角度直接分析。”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林守正。
“林守正,你来说说你的思路。”
实验室里的五个人同时看向林守正。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这道题的本质是洛伦兹力,”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草图,“金属棒在磁场中运动时,棒内的自由电子受到洛伦兹力的作用,向一端聚集,形成电势差。当电势差达到平衡时,电场力和洛伦兹力相等——”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公式。
“从这个公式出发,可以直接得到感应电动势的表达式,不需要用到磁通量的概念。”
他写完最后一个符号,转过身。
实验室里很安静。
眼镜男生看着黑板,眉头皱在一起,似乎在消化这个思路。
另外三个男生面面相觑,显然没太听懂。
那个女生——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板上的公式,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思路,我在某本竞赛书里见过,”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那本书用的是积分形式,你用的是微分形式。更简洁。”
林守正看了她一眼。
“你看过那本书?”他问。
“嗯。许保国的《物理竞赛专题精讲》,第六章。”
“我没看过那本书,”林守正说,“我自己想的。”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眼镜男生的表情变了——从审视变成了认真。
陈老师拍了拍手。
“好了,都回到座位上。林守正的思路很好,但不一定适合所有人。竞赛中,用你最熟悉的方法才是最稳妥的。我们继续讲下一题。”
后半节课,林守正明显感觉到,那五个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敌意,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怎么说呢——重新评估。
就像你一直以为某个人是个青铜,结果他突然亮出了王者的段位,你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水平。
下课的时候,陈老师叫住了他。
“林守正,你等一下。”
其他人都走了。那个女生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了。
“怎么了,陈老师?”
“你的物理直觉很好,”陈老师说,“但你有个问题——你的解题步骤太跳跃了。有些中间步骤你直接跳过去了,虽然结果是对的,但阅卷老师可能会扣过程分。”
林守正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感知中,那些“中间步骤”是不言自明的,就像你看路的时候不会去想“我迈出左脚、然后右脚、然后左脚”——你只是走。
但别人不是这样看的。
“我知道了,”他说,“以后我会把步骤写全。”
“还有,”陈老师看着他,“你用的很多方法都不是高中内容,是大学甚至更高阶的。竞赛不禁止用高阶方法,但你必须保证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数学依据。否则,评委可能会质疑你的解答。”
“我明白了。”
陈老师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
“你的物理,到底是谁教的?”
“自学的,”林守正说,“从图书馆借的书。”
陈老师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好好学,你很有天赋。”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林守正走在光影交错的走廊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陈老师说的话。
“步骤写全。”
“数学依据。”
这些他以前从来没在意过的东西,现在变成了必须注意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
“学物理真麻烦。”
“比物理更麻烦的是竞赛物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那个女生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拧瓶盖。
“你还没走?”林守正问。
“在等你。”
“等我?为什么?”
女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他。
“你的物理是自学的?”她问。
“是。”
“学了多久?”
“两周……吧。”
女生的手顿了一下。
“两周?”
“差不多。”
她盯着林守正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你真会开玩笑”的笑,而是那种“有意思,真有意思”的笑。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如果被竞赛班的其他人听到,他们会怎么想?”
“怎么想?”
“会觉得你在吹牛。”
“我没有吹牛。”
“我知道,”女生说,“但别人不知道。所以,建议你别跟别人说。”
林守正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谢谢,”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澜。高二一班。”
“林守正。高一三班。”
“我知道你是谁,”沈清澜说,“单元测验从38分考到94分的那个人。”
林守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紧张,”沈清澜的语气很随意,“我不是来调查你的。我就是好奇,你的物理直觉是从哪里来的。”
“就是……突然开窍了。”
“开窍?”沈清澜歪着头想了想,“我也有过开窍的时候。初中那会儿,突然就觉得数学变简单了。但你这种开窍,好像比我那时候猛多了。”
林守正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沈清澜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塞进书包侧袋里。
“下周的培训课,你会来吧?”
“会。”
“那下周见。”
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林守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自己的名字。
林守正。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许有一天,会被更多的人知道。
但他现在不想那些。
他只想回家,给母亲擦脸,然后继续学习。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场上还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跑道上,照在草坪上,照在他瘦削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食堂的油烟味,有远处传来的笑声。
活着的感觉。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