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班主任例会之后,赵老师把林守正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不是站在门口说两句就完事,而是让他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水。林守正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老师在他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
“林守正,”他的语气比平时郑重很多,“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你接下来的学习规划。”
林守正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上学期期末,你的总分是287分。这个分数,在我们学校的排名是……”赵老师顿了一下,“是倒数第三。整个年级六百多人,你排倒数第三。”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守正低下头,看着纸杯里的水。水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意味着我考不上大学。”
“不只是考不上大学的问题,”赵老师叹了口气,“高二要分文理科,你这个成绩,不管是选文还是选理,都可能被分到普通班。普通班的学习氛围和环境……怎么说呢,对想学习的学生来说,不太友好。”
林守正听出了赵老师的言外之意。
普通班,说白了就是“放牛班”。学校把成绩好的学生集中在重点班,配备最好的老师;成绩中等的在平行班,正常教学;成绩垫底的在普通班,学校对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不惹事,顺利毕业。
如果进了普通班,基本就告别大学了。
“赵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在这个学期把成绩提上来,至少提到年级前四百名。否则,分班的时候我也帮不了你。”赵老师看着他的眼睛,“你家里什么情况,我清楚。正因为清楚,我才不想看你这样下去。你才十六岁,还有机会。但机会不会一直等你。”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打球,砰砰砰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闷闷的。
林守正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我会努力的”,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的墙上贴着光荣榜,上面是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前五十名的照片和名字。那些脸他都认识,但叫不上名字。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回到教室,王浩凑过来。
“老赵找你嘛?”
“没什么,就聊了聊学习。”
“又要说你成绩的事?”王浩皱眉,“他也找我说了,让我努努力争取考个专科。我说行,我努力。他那个表情,好像不太相信。”
“你信吗?”
“信什么?”
“你能考上专科。”
王浩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太信。但我妈说了,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万一呢?”
又是这句话。
林守正没有接话,翻开课本,开始看今天要讲的内容。他看得很快,或者说,翻得很快——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看下去。
王浩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马,是个退伍军人,嗓门大,脾气暴,最看不惯学生偷懒。今天的内容是一千米测试。
“都给我认真跑!”马老师站在跑道边上,吹了一声哨子,“不及格的,下周继续跑,跑到及格为止!”
林守正站在起跑线上,感觉腿在发软。
不是紧张,是饿。
中午他只吃了一个馒头,配着开水咽下去的。那点热量早就消耗光了,现在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
“各就各位——预备——跑!”
哨声响了,同学们冲了出去。
林守正也跑了。
前两百米还好,虽然不快,但至少能跟得上。两百米之后,呼吸开始乱了,肺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每吸一口气都费尽全力。四百米的时候,他已经被大部队甩开了大半圈。
耳边有风,有脚步声,有喘息声。
还有笑声。
“林守正又垫底了。”
“他每次都垫底,习惯了。”
“看他那个样子,跟要死了一样。”
他听到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了。
六百米,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几乎是在走。马老师在跑道边上喊:“林守正!跑起来!别走!”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跑道像波浪一样起伏不定。
八百米。
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弯腰蹲在跑道边上,呕起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什么都没有。
“行了行了,别跑了,”马老师走过来,皱着眉看他,“你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去旁边歇着吧,下周再补测。”
林守正蹲在跑道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灰尘,糊在脸上,黏糊糊的。
王浩跑完一千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你没事吧?”
“没事。”林守正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撑着膝盖,努力站稳。
“你中午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王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给,先吃点。”
林守正看着那块巧克力,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谢了。”
“客气啥。走,去洗把脸。”
两人往教学楼走去。身后传来马老师的哨声和同学们的喧闹声,阳光很好,照在场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林守正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他不知道这样的子还要过多久。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医院发来的。他站在校门口,点开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尊敬的林守正家属:您在我院的医疗费用尚有3860元逾期未缴,请于7内结清,以免影响后续治疗。如有疑问请致电……”
3860元。
他知道这笔钱迟早要来,但看到数字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上个月的低保金已经花完了,交了这个月的房租和电费之后,手里只剩下几十块钱。亲戚那边,他已经不好意思再开口了。上次打电话给舅舅借生活费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最近手头也紧,先转你五百吧”。
五百块。
他用了一个月。
现在还欠着三千多。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有人在等家长来接,有人结伴去坐公交,有人在校门口的茶店买茶。那些声音、那些面孔、那些常的、普通的生活,忽然变得很遥远。
他低下头,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在卖菜大姐的摊位前站了一会儿。
“小伙子,今天要点啥?”大姐热情地问。
他看着那些菜,算了算口袋里的钱,最后说:“来两颗白菜吧。”
“两颗白菜?”大姐看了看他,“就两颗白菜?够吃吗?”
“够了。”
大姐没再说什么,给他挑了两颗最水灵的,又多塞了一把葱。
“拿着,不要钱。”
“大姐,这……”
“别跟我客气,看你瘦的,多吃点。”大姐摆摆手,“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林守正拎着白菜,站在摊位前,嘴巴张了张,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先去母亲的房间。今天的状态似乎比平时差一些,脸色有些发红。他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烫的。
发烧了。
他赶紧去厨房打了盆温水,拿毛巾给母亲擦身体降温。然后又翻出退烧药,碾碎了用温水化开,用注射器慢慢打进胃管里。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母亲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妈,”他的声音很轻,“医院又催费了。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母亲没有回答。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回应。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什么也装不进去。
他坐在桌前,台灯亮着,课本翻开着。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浩发来的消息。
“在嘛呢?作业写了没?借我抄抄。”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又来了一条。
“你没事吧?今天体育课看你脸色不太好。”
他还是没有回复。
又过了几分钟,第三条。
“兄弟,不管啥事,别一个人扛。有事跟我说。”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深夜,他醒了。
是被冷醒的。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起来,想去关窗户。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冰箱——冰箱门上的密封条又掉了一块,里面的冷气在往外冒。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
两个鸡蛋,半棵白菜,一小袋米。
够吃三四天。
三四天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上学有什么用?
学习有什么用?
努力有什么用?
他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母亲不会醒来,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生活不会变好。
他走到阳台上,推开了窗。
雨很大,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往下看了一眼。五楼,不算高,也不算矮。楼下是水泥地,雨夜的路灯照在上面,反射出昏黄的光。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雨水浇透了他的衣服,冷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小桌子上吃饭。母亲给他夹菜,说“多吃点,长身体”。父亲在旁边笑,说“这小子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想起母亲出事那天,他在医院里签病危通知书,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护士说“签这里”,他签了,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写的字。
想起王浩今天发的消息——“不管啥事,别一个人扛。”
他把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雨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身体里传来的。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他愣了一秒,侧耳听了听。
雨声。
风声。
心跳声。
那个声音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再往下看。
他转身,回到屋里。
关上门,关了窗,换了衣服。
然后坐在桌前,重新翻开了课本。
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看懂。
他只是觉得,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至少应该做点什么。
哪怕是假装努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整个房间。
在那道白光中,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不,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