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守正到学校的时候,王浩已经在了。
胖子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桌面上摊着一袋小笼包,正用筷子夹着一个往嘴里塞。看到林守正,他眼睛一亮,把袋子往这边推了推。
“来来来,趁热吃。”
“又是多了?”林守正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
“哪能天天多啊,”王浩嘿嘿一笑,“今天我专门多买的。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我这是——万一以后你发达了,别忘了兄弟我就行。”
林守正咬了一口包子,没接话。
王浩这个人,嘴贫,心软,脸皮厚。成绩和他在伯仲之间——一个倒数第三,一个倒数第五。但和王浩不同的是,王浩不在乎。他家开个小超市,父母对他没什么高要求,能混个高中文凭,回去帮忙看店就行。用王浩自己的话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
林守正有时候羡慕王浩。
不是羡慕他家的超市,是羡慕他那种没心没肺的快乐。
“对了,”王浩突然压低声音,“你听说没有?咱们班要转来一个班生。”
“没听说。”
“据说是从省城转来的,成绩特别好,”王浩神神秘秘地说,“好像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来这边投奔亲戚的。”
林守正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转学生也好,学霸也罢,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慢条斯理,讲课喜欢引经据典。今天讲的是《赤壁赋》,苏轼的。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始朗读:“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上……”
她的声音不算好听,但读得很投入。读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下面的学生。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来解释一下?”
没人举手。
刘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林守正身上。
“林守正,你说说看。”
林守正站起来。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蜉蝣是一种寿命很短的昆虫,朝生暮死。苏轼是说,人在天地之间,就像蜉蝣在宇宙中一样渺小。
但他不想说。
不是不会,是不想说。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意味着被注意,被注意意味着可能被提问更多,被提问更多意味着可能暴露他其实什么都不会。
“不知道。”他说。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他坐下。
王浩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你不是背过这篇吗?上次你还在看注释。”
“不想说。”
“你这人真是……”王浩摇摇头,不说话了。
林守正低头看着课本。《赤壁赋》他确实背过。不只是这篇,他还背过很多。不是因为好学,而是因为家里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手机是最便宜的那种智能机,卡得连微信都打不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翻课本。语文课本里的古诗文,他差不多都能背下来。
但这有什么用呢?
背得再熟,考试的时候阅读理解照样扣分。那些“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的问题,他的答案永远和标准答案对不上。
他不知道标准答案是怎么来的。苏轼写“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就是感慨人生短暂、羡慕长江永恒,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为什么标准答案非要写成“表达了作者对宇宙永恒与人生短暂的深刻思考,体现了一种豁达超脱的人生观”?
豁达?
一个被贬到黄州的人,豁达个屁。
但他不会在课堂上说这些。说了也没用,考试又不考他的理解。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姑娘,姓陈,去年刚毕业,讲课还带着书卷气。她的课比语文课生动一些,偶尔会放英文歌,让学生跟着唱。
今天讲的是定语从句。
“同学们,定语从句的关键是找到先行词和关系词……”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句子,“谁能把这个句子翻译成中文?”
句子不算难,大概是“The man who is standing there is my father”这种水平。但还是没人举手。
陈老师的目光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林守正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王浩,你来。”
王浩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挠了挠头:“那个……站着的那个人……是我爸?”
教室里哄堂大笑。
“关系代词呢?”陈老师忍着笑,“who去哪里了?”
“who……谁?”王浩一脸无辜,“那个站着的人谁是我爸?”
“那个站着的人是我爸,不要‘谁’。”陈老师纠正道,“坐下吧。下次好好听课。”
王浩坐下来,对林守正小声说:“我说得不对吗?”
“对了一半。”林守正说。
“哪一半?”
“‘我爸’那两个字。”林守正说。
王浩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被陈老师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课间的时候,王浩拉着林守正去小卖部。
“走,我请你喝酸。”
“不用了。”
“又不花你的钱,客气啥。”王浩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拖出了教室。
小卖部在教学楼的一楼,课间的时候人满为患。王浩挤进去,过了一会儿举着两盒酸出来,递给林守正一盒。
“我跟你说,”王浩一边喝酸一边说,“你真的应该学学习了。”
林守正愣了一下。胖子很少说这种话。
“怎么了?”
“我昨天回家,我妈问我期末能考多少分,”王浩的表情难得的认真,“我说大概三百多分吧。我妈说,三百多分能上什么大学?我说,上不了大学就去店里帮忙呗。我妈没说话,但我看她那个表情……好像有点失望。”
他顿了顿,又说:“守正,你不一样。你家那个情况,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你打算怎么办?”
林守正没有回答。
他手里的酸很凉,冰得他手指发疼。
怎么办?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
考不上大学,就去打工。搬砖、送外卖、进厂。一个月挣三四千块钱,够交房租和母亲的药费,够自己吃最便宜的盒饭。然后呢?然后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王浩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丧了。”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吗,我妈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她说,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没有盼头,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你妈说的?”
“嗯,原话。她上次看《少林足球》学的。”
林守正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看,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王浩说,“别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午休的时候,林守正没有睡觉。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课桌上,照在他摊开的课本上。
他低头看着数学课本。
函数。
奇函数、偶函数、单调性、最大值、最小值。
他试着看了几行,脑袋里还是嗡嗡的,像一团浆糊。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合上课本。他想起王浩说的话——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他的盼头是什么?
很久以前,母亲还没出事的时候,他的盼头是考上一中。那时候他成绩还不错,虽然不是顶尖,但至少在中上游。母亲每次开家长会回来,都会说:“好好学习,以后让妈享福。”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出事了,他的盼头也跟着没了。
但现在,看着阳光下的课本,他忽然想——也许,可以再试一次?
不是为了考大学,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为了……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可能是为了不让王浩失望。可能是为了赵老师那句“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可能是为了卖菜大姐多给的那一把葱。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不想当咸鱼。
他翻开课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看不懂的地方,他就多看几遍。还是看不懂,就跳过去,看后面的。不求甚解,只是强迫自己看下去。
午休的四十分钟,他看了十页。
一个字都没看懂。
但他没有合上课本。
放学后,他和王浩一起走。
路过那座桥的时候,王浩忽然停下来,指着河面说:“你看,有鱼。”
林守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面上确实有鱼在跳,银白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光。
“你说这些鱼在想什么?”王浩问。
“它们没有思想。”林守正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是鱼。”
“万一有呢?”王浩歪着头,“万一它们也在想,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里,隔壁那条鲤鱼为什么不理我——跟我们没什么区别。”
林守正看着他。
“你有时候说话还挺有哲理的。”
“那是,”王浩得意地拍拍肚子,“我这叫大智若愚。”
“你是大愚若智。”
“差不多差不多。”
两人在桥头分开。王浩往东,林守正往西。
“明天见!”王浩挥了挥手。
“明天见。”
林守正一个人往家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过菜市场,卖菜的大姐已经收摊了。他走过早餐摊,老板正在收拾桌椅。他走过那排写着“拆”字的楼房,墙上的红漆已经被雨水冲淡了。
他爬上五楼,推开门。
“妈,我回来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回应了他。
他放下书包,先去看了母亲,然后开始做饭。今天做的是白菜炖土豆,没有肉,但放了一点猪油,闻起来还挺香的。
吃完饭,他坐在桌前写作业。
还是不会。
但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把作业本合上扔到一边。他翻开课本,对着例题,一道一道地看。看不懂的地方,他就把题目抄下来,抄三遍,抄五遍。
窗外黑了。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的台灯还亮着。
深夜,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在梦里,他看到了一条河。河里有鱼在跳,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站在桥上,看着那些鱼。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些鱼在对他说话。
但它们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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