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8:26

清晨六点十分,闹钟响了。

林守正睁开眼睛,第一反应不是起床,而是侧耳听了一下隔壁房间的声音。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节奏平稳。他松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

房间里冷得要命。城南这片老小区没有暖气,冬天的早晨全靠一身正气硬扛。他快速穿上校服——校服已经穿了两年,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坏过一次,他用别针别住了——然后踩着拖鞋走进厨房。

煤气灶打了好几次才着。他把昨晚剩的半锅粥热上,趁着这个空档去母亲的房间。

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妈,早。”

他知道母亲听不见,但还是每天都说。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心电监护仪的屏幕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林守正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看了看尿袋,然后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给母亲擦脸。

这个流程他做了两年,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粥热好了。他盛了一碗,就着一块腐吃了下去。粥很稀,米粒寥寥无几,腐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一块钱三块。吃完后他把碗洗了,又把母亲的药按剂量分好,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冰箱。冰箱是二手市场淘来的,门上的密封条已经老化,关不严实。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和一小袋米。米大概还能撑三四天,下个月的低保还有两周才到。

他算了算口袋里的钱——三十七块五毛。

够了,省着点花。

他背起书包,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四楼那户人家的狗又隔着门狂吠。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下走,鞋底在台阶上打滑。这双运动鞋穿了两年,鞋底已经磨平了,下雨天走路要特别小心。

出了小区,是一条老旧的街道。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香味飘过来。林守正没有停,径直走过。从家到学校,走路大概四十分钟,坐公交的话十五分钟,但两块钱的车费够买四个馒头了。

他选择走路。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在一个菜摊前站了一会儿。白菜八毛一斤,土豆一块五。他想了想,买了三个土豆和一棵白菜,花了四块五。卖菜的大姐认识他,多给了他一把葱。

“小伙子,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大姐。”

他把菜塞进书包,继续走。

学校在城南的新区,和棚改区只隔了一条河。河这边是破旧的楼房和狭窄的街道,河那边是崭新的教学楼和宽阔的马路。每次走过那座桥,林守正都有一种穿越两个世界的感觉。

桥上的风很大,吹得他校服猎猎作响。他低着头,加快脚步。

学校门口有值周的学生和老师,检查仪容仪表。林守正的校服拉链用别针别着,算是“不合格”,但值周老师认识他,知道他家的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他进去了。

校园里很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笑着,打闹着。有人讨论昨晚的球赛,有人说新出的游戏,有人在炫耀新买的手表。

林守正一个人走着,没人跟他打招呼。

他习惯了。

高一(3)班在四楼。他爬上去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旁边是放拖把扫帚的柜子。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用他的话来说,“适合睡觉”。

实际上,他很少在课堂上睡觉。他只是坐在这里,发呆。

同桌的位置空着。王浩还没来。

林守正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内容。

数学。函数与导数。

他看着那些符号,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懂。

有什么用呢?

考个好大学?大学学费从哪里来?母亲谁来照顾?就算咬牙读下来,四年之后呢?他能找到什么好工作?那些坐办公室的白领,哪个不是从小上补习班、请家教、父母托关系找工作的?

他没有那个底气。

什么都没有。

“嘿,守正!”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气喘吁吁。

王浩来了。

王浩是他的同桌,也是他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说“朋友”可能不太准确——更准确地说,王浩是唯一一个愿意跟他说话的人。

“你又迟到了。”林守正说。

“没迟到!还有两分钟!”王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往林守正桌上一放,“给,我妈做的包子,多了两个,你帮我消灭掉。”

林守正看着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没有说话。

他知道“多了两个”是王浩的借口。这个胖子每次带吃的都会分他一份,每次都是同一个理由——“多了”。

“谢了。”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很好吃。

“客气啥。”王浩自己也拿出一个包子,大口吃着,含混不清地说,“昨天的数学作业你写了没?借我抄抄。”

“没写。”

“啊?你又没写?”王浩哀嚎一声,“完了完了,老赵又要骂人了。”

林守正没说话,继续吃包子。

他确实没写。不是不会写——好吧,确实不会写——而是他连翻开的欲望都没有。那些题目在他看来就像天书,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了。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赵建国走进教室,秃顶,金丝眼镜,脸色不太好看。

“昨天的作业,课代表收一下。”

王浩在桌子底下戳了戳林守正,小声说:“你真没写?”

“真没写。”

“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站着呗。”

果然,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林守正的桌面空空荡荡。赵老师看了一眼名单,叹了口气。

“林守正,站起来。”

他站了起来。

“作业为什么不写?”

“不会。”

“不会可以问。我问你,你上次测验考了多少分?”

“43。”

“43分。”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满分150,你考了43。你在什么?你在学校是来学习的还是来睡觉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偷偷回头看林守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林守正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老师说的是对的。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能说“我妈是植物人,我每天晚上要起来两次给她翻身,本没精力学习”吗?能说“我每天只吃两顿饭,经常饿得头晕眼花”吗?

不能。

说了也没用。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卖惨。

赵老师见他沉默,挥了挥手:“坐下吧。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守正坐下了。

王浩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腿,无声地叹了口气。

下课后,林守正去了办公室。

赵老师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杯子里的茶已经泡得发白。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林守正,表情比课堂上缓和了一些。

“坐。”

林守正没有坐。

“林守正,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赵老师的声音不算严厉,但很疲惫,“你的情况我知道,家里有困难,我能理解。但是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成绩上不去,我也很难办。你再这样下去,高二分班的时候,你可能要去普通班,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林守正知道他想说什么。

甚至建议留级。

“赵老师,我知道了。”林守正说,“我会努力的。”

赵老师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有多少可信度。最终,他叹了口气。

“去吧。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林守正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吵,学生们跑来跑去,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聊天。阳光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靠着墙,闭了闭眼睛。

努力?

他怎么努力?

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拿什么去努力?

放学后,林守正没有跟王浩一起走。他说自己有事,其实没什么事,只是不想让胖子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波光粼粼,桥上有几个老人在钓鱼。他走过桥,从新区回到老区,从光亮回到灰暗。

推开门,还是那股霉味。

他先去看母亲。一切正常。他换了输液瓶,倒了尿袋,又用温水给母亲擦了手和脸。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他自己热了剩粥,就着中午剩下的半个包子吃了。吃完后洗碗、写作业——说是写作业,其实是对着课本发呆。那些题目他不会,也不想抄别人的,就那么空着。

深夜,他坐在窗前。

窗外是万家灯火。对面的楼里,家家户户亮着灯,能隐约看到电视的光影和人影的晃动。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家也是这样。

父亲还没走的时候,母亲还没出事的时候。那时候家里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是一个完整的家。父亲在工地上活,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个小玩具;母亲在工厂上班,加班到很晚,但回来总会给他带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后来父亲走了。

后来母亲出事了。

后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有些病态。这双手,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他就这样了。

他趴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哭没有用,眼泪不能当饭吃,不能把母亲唤醒,不能让生活变好。

他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这座城市睡着了。

林守正也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他没有在意。

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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