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雨,下了一整夜。
林守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坐在桌前,课本翻开着,台灯亮着,然后意识就慢慢模糊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直起身,脖子僵硬得咔咔作响,胳膊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课本还翻在昨晚那一页,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但他还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庆幸,不是后怕,更像是一种平淡的、不带情绪的确认——哦,我还活着。
他站起来,去母亲的房间。
母亲还在睡。昨晚的烧已经退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不再泛着那种不正常的红。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平稳,滴滴声规律。
“妈,我上学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每天晚上说“我回来了”,每天早上说“我上学去了”,像是某种仪式。也许不是对母亲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提醒自己,还有一个需要照顾的人,所以不能倒下。
冰箱里的鸡蛋还剩一个。他把那个鸡蛋煮了,剥了壳,放在碗里,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蛋黄噎在喉咙里,他喝了一大口水才咽下去。
剩下的半个鸡蛋,他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书包。
到了学校,王浩已经在座位上了。
胖子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平时一见面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今天沉默得反常。他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课本翻开在某一页,但他的目光明显没有落在课本上。
“怎么了?”林守正坐下来。
王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
“我爸昨天晚上喝酒,”王浩的声音闷闷的,“跟我妈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把店里的东西都砸了。”
林守正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妈哭着说要离婚,我爸说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王浩苦笑了一下,“我在房间里听着,不知道该不该出去。后来没出去,就在房间里待了一晚上。”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王浩耸了耸肩,“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他们以前也吵,但没这么凶。这次感觉是真的。”
林守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更别说安慰别人了。
但他还是拍了拍王浩的肩膀。
“你妈说的,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居然用我的话安慰我?”
“不行吗?”
“行行行,”王浩揉了揉脸,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都揉掉,“算了,不想了。今天中午吃什么?我看食堂好像有红烧肉。”
“我带了鸡蛋。”
“又吃鸡蛋?你是鸡吗?”
“你是猪。”
“我是快乐的猪,你是忧郁的鸡。”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上午第二节课间,班主任赵老师又来了。
他没有叫林守正去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到最后一排,把一个信封放在林守正的桌上。
“这是什么?”林守正问。
“学校的困难补助,”赵老师说,“一千五百块。不多,但能应个急。你填一下表,签个字就行。”
林守正看着那个信封,喉咙发紧。
“赵老师,我……”
“别说了,”赵老师摆摆手,“这是你该得的。上学期申请的时候你不在,我给你补上了。以后有困难直接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给林守正说“谢谢”的机会。
王浩在旁边看着,小声说:“老赵这人,嘴是毒了点,但心不坏。”
林守正没说话。他把信封收进书包里,手指触碰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感觉它的边缘有些粗糙,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一千五百块。
加上手里剩下的几十块,刚好够交医院催的那笔钱的零头。还差两千多。
但至少,能先还上一部分了。
中午,林守正没有和王浩一起去食堂。
他说自己要去办点事,实际上去了学校的公用电话亭。他站在电话亭里,手里攥着那张医院催款单,拨了上面的电话。
“你好,城南医院收费处。”
“你好,我是林守正,患者林淑芬的家属。”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收到催款单了,欠费3860元。我今天先交1500,剩下的……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守正?是你啊。”接电话的护士认识他,声音软了一些,“我问一下主任,你稍等。”
电话里传来音乐声,是那种听了无数遍也不会有人注意的彩铃。他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场上奔跑的同学,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一切,但触碰不到。
“喂,小林?”电话那头回来了,“主任说了,这个月底之前把剩下的补上就行。你们家的情况医院知道,不会为难你的。”
“谢谢,谢谢阿姨。”
“不客气。你妈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昨晚发了点烧,已经退了。”
“注意观察,有问题随时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亭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月底之前。
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两千多块钱。
他走出电话亭,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往回走,脑子里开始盘算能从哪里弄到钱。周末去打工?他未满十八岁,正规的地方不要,不正规的地方……他不愿意去。帮人补课?他成绩倒数,补课等于害人。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省吃俭用一条路。
但再省,能省出两千块吗?
他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没有答案。
放学后,林守正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那条老街,推开了旧书店的门。
风铃响了。
“周叔。”他喊了一声。
柜台后面没有人。他探头往里看,看到周叔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打开的老式保险柜,里面放着一叠叠旧书。
“小林子来了?”周叔抬起头,笑了,“等我一下,马上好。”
林守正没有去书架那边,而是站在柜台前等。他看着这个小小的旧书店,忽然觉得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让他安心。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周叔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沾着灰。
“今天怎么有空来?”
“想借几本书看。”林守正说。
“借?你不是一直蹭着看吗?”周叔笑着擦手,“今天怎么转性了,说要‘借’?”
林守正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问:“周叔,你这里有没有那种……教人学习方法的书?”
“学习方法?”周叔推了推眼镜,“哪种学习方法?”
“就是……”林守正想了想,“怎么才能学得快、记得牢的那种。”
周叔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到一个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最后抽出两本书。
“这本,《如何阅读一本书》,美国人写的,讲怎么读书的。”他把第一本放在柜台上,又抽出第二本,“这本,《学习之道》,讲怎么学习的。都不是什么秘籍,但有用。”
林守正拿起那本《如何阅读一本书》,翻了几页。字很多,排版密密麻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没有觉得看不进去。
“谢谢周叔。”
“谢什么,又不是送你的,看完还回来就行。”周叔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小林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守正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是想好好学习。”
周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好好学习。”老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刚做的红烧肉,多了吃不完,你带回去。”
“周叔,你每次都说多了吃不完……”
“本来就多了,”周叔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老头一个人住,做多了确实吃不完。你要是不帮我吃,就得倒掉,浪费粮食可耻。”
林守正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的饭盒还是温热的。
“谢谢周叔。”
“别老谢了,耳朵都起茧子了。”周叔摆摆手,“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林守正抱着两本书和一盒红烧肉走出书店。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老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到桥上的时候,停下来,往河面看了一眼。
河水平静地流淌着,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没有鱼在跳。
他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先把红烧肉放进冰箱——不是吃,是舍不得吃。一盒红烧肉可以吃好几顿,拌着米饭,每一口都是奢侈。
然后他去看了母亲。
今天状态不错,体温正常,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平稳。他给母亲擦了脸和手,换了输液瓶,又把药分好放在床头。
做完这些,他坐在桌前,台灯亮着。
他没有翻开课本,而是拿起了周叔借他的那本书——《如何阅读一本书》。
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本为阅读者而写的书……”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这本书讲的是怎么读书。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技巧,而是怎么理解一本书、怎么抓住重点、怎么把书里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想过,读书还有这么多学问。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眼睛酸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累了。昨晚几乎没睡,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休息,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但他没有放下书。
他把台灯调亮了一些,继续看。
窗外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人在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窗户传过来。有小孩在哭,妈妈在哄。有电视的声音,在播新闻联播。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夜晚的背景音。
林守正在这些声音中,安静地看书。
他看完《如何阅读一本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把书里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主动阅读。带着问题读。找出作者的论点。判断论证是否合理。
这些概念在他脑子里扎下了,虽然还不牢固,但已经在那里了。
他翻开课本,试着用书里的方法去读。
先看目录,了解整本书的结构。然后看每一章的开头和结尾,抓住重点。最后再细读,带着问题去找答案。
这一次,他发现自己能看进去了。
不是“看懂”了——那些公式和定理对他来说还是陌生——但他至少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不再是满纸天书,而是有结构、有逻辑、可以拆解的东西。
他看了一个小时,看完了第一章。
比午休的时候快了四倍。
而且,他记住了一些东西。虽然不多,但确实记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
不是疼痛,不是不适,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有某种能量在沉睡,他隐约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触碰不到。
他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那个东西。
什么都没有。
只有疲惫。
他叹了口气,把书合上,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想起王浩说的那句话——“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以前他觉得这句话是鸡汤,是那种说起来好听、做起来没用的废话。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废话。
也许人活着,真的需要一点盼头。
哪怕只是一点。
他的盼头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至少,今天他看了一本书,学了一点东西,少了一点迷茫。
这就是盼头吧。
他闭上眼睛,沉入了黑暗。
在意识消散之前,他又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很微弱,像一细细的丝线,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轻轻颤动。
他没有在意。
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