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8:24

沈知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和母亲正面冲突。

那天是星期六。沈知意难得没有出门,在家里看书。陆婉清从楼上下来,看到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皱了皱眉。

“你怎么还在看闲书?”

“这不是闲书,是名著。”

“名著也是闲书。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做几道题。”

沈知意没有说话,继续看书。

陆婉清走过来,一把把书从她手里抽走。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陆婉清。

“妈,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书?”

“我没说不让你看书,我是说让你别看闲书。”

“那什么是闲书?什么不是?”

陆婉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知意会顶嘴。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在你眼里,我做什么是对的,做什么是错的。考第一名是错的,因为不如哥哥。写小说是错的,因为不务正业。看名著是错的,因为浪费时间。那什么是对的?你告诉我,什么是对的?”

陆婉清的脸色变了。

“沈知意,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不是翅膀硬了。我只是想知道——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句话,沈知意憋了十七年。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陆婉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想知道为什么?”

“想。”

“因为你就是个错误。”

五个字。

沈知意想过很多种答案。想过妈妈说“我没有不喜欢你”,想过妈妈说“你想多了”,想过妈妈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她没有想过这个答案。

“因为你就是个错误。”

她看着陆婉清,陆婉清也看着她。

母女俩面对面站着,像两个陌生人。

“你的出生就是个错误,”陆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不想要你。你爸也不想要你。你也不想要你。这个家,没有人想要你。”

沈知意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们为什么不把我送走?”

“送走?送哪儿去?你是我生的,我能把你送哪儿去?”

“那你们为什么不打掉我?”

陆婉清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沈知意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们不想要我,当初为什么不把我打掉?为什么要让我出生?为什么要让我活在这世上?你们知不知道,活在一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家庭里,是什么感觉?”

陆婉清没有说话。

“你们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没有出生,是不是大家都好过?你们知不知道,我每次听到你们说‘当初就不该生她’,我是什么感受?”

沈知意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们?”

陆婉清的脸白了。

“你恨我们?”

“对,我恨你们。恨你们把我生下来,又不爱我。恨你们让我活着,又让我觉得自己不该活着。恨你们——”

“够了!”

陆婉清打断了她。

“你恨我们?你有什么资格恨我们?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有什么资格恨我们?”

“爱呢?”沈知意问,“你们给我爱了吗?”

陆婉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们什么都没给我。钱?钱能当爱吗?吃穿?吃穿能当爱吗?你们给了我生命,却从来没有爱过我。”

沈知意的眼泪不停地流。

“妈,我不恨你。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爱我?为什么?”

陆婉清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的嘴还是硬的。

“因为你不值得。”

那天晚上,沈知意没有吃饭。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值得被爱吗?

她想了很久。

答案是——不知道。

她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过她。

没有人用行动证明过。

她不知道。

凌晨两点,沈知意还没有睡。

她听到楼下有声音。

她起床,走到楼梯口,看到陆婉清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灯没有开。

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陆婉清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看着电视。

电视在放购物频道,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沈知意站在楼梯上,看着她。

她突然觉得,妈妈很孤独。

和她一样孤独。

但她的孤独,是妈妈造成的。

妈妈的孤独,是谁造成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们都很孤独。

但她们不能拥抱彼此。

因为中间隔着太多东西。

太多无法跨越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起床的时候,陆婉清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

王阿姨说:“太太走之前让我给你准备的。”

沈知意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粥是热的。

但她的心是冷的。

她不知道这碗粥是爱还是愧疚。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习惯。

习惯性地准备早餐。

习惯性地扮演母亲的角色。

习惯性地做一些“应该做”的事情。

而不是“想做”的事情。

她吃完了粥,吃完了包子,把碗放到厨房。

然后她背上书包,出门了。

走在路上,她想起了昨天的那句话。

“因为你就是个错误。”

她想,也许妈妈说得对。

也许她的出生真的是个错误。

但错误已经犯下了。

她不能把自己塞回妈妈的肚子里。

她只能活着。

活得好好的。

活得比妈妈想象的更好。

这是她唯一的报复。

也是她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