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二分科,沈知意想选文科。
她的语文和英语是全校第一,数学也不错,物理和化学勉强能跟上。她想学文科,想考中文系,想当作家。
她把选科表拿回家,在“文科”那一栏打了勾。
第二天,沈正邦看到了那张表。
“这是什么?”他问。
“分科表,我选了文科。”
沈正邦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让你选文科的?”
“我自己选的。”
“改掉。选理科。”
沈知意愣了一下。
“爸,我想学文科——”
“学文科能有什么出息?”沈正邦打断了她,“你将来要考大学,学文科能考什么专业?中文?历史?哲学?出来能什么?当老师?当记者?能挣几个钱?”
“我可以当作家——”
“作家?”沈正邦笑了,“你写那些东西,能当饭吃?”
沈知意没有说话。
“改掉。选理科。”沈正邦把表推回去。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表。
她拿起笔,把“文科”的勾划掉,在“理科”那一栏打了勾。
她走出书房,走到走廊里。
她看着手里的表,觉得上面的“理科”两个字很刺眼。
她不喜欢物理。
不喜欢化学。
不喜欢那些公式和方程式。
但她没有选择。
在这个家里,她从来没有选择。
二
回到房间,沈知意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选科表。
她想起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她在作文里写“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作家”。语文老师在下面批了一行字:“写得很真诚,加油。”
那是她收到的唯一一句鼓励。
沈正邦不知道她写过那篇作文。
陆婉清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学理科好就业,学理科能挣钱,学理科才是正经事。
至于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梦想什么——不重要。
从来都不重要。
三
第二天,沈知意把选科表交了上去。
班主任看了看,“你选理科?”
“嗯。”
“你文科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选文科?”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让选理科。”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那好吧。如果以后想改,还来得及。”
沈知意点了点头。
但她知道,她不会改的。
改了也没用。
父母不会同意。
不管她选什么,都不会同意。
因为她选什么,都不对。
四
那天晚上,沈知意在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选了理科。我不喜欢理科。但没有人问我喜欢什么。”
她写完之后,把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下起了雨。
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
沈知意听着雨声,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刚上小学,老师让每个同学说自己的梦想。
有人说想当宇航员,有人说想当科学家,有人说想当老师。
轮到沈知意的时候,她说:“我想当作家。”
老师说:“作家很好啊,要多读书,多写作。”
那天放学后,她兴冲冲地跑回家,告诉陆婉清:“妈妈,我想当作家。”
陆婉清正在做饭,头都没回。
“作家?能挣几个钱?”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看看你爸,一年挣多少。你再看看那些作家,有几个能养活自己的?别做梦了,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比什么都强。”
那是她第一次说自己的梦想。
也是最后一次。
五
高二开学后,沈知意坐在理科班的教室里。
周围全是男生,只有四五个女生。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沈知意看着那些公式,觉得它们像天书。
她不是学不会。
她是不想学。
每次看到那些公式,她就会想起沈正邦的那句话——“学文科能有什么出息?”
她想,也许爸爸是对的。
也许学文科真的没有出息。
也许她的梦想真的不值钱。
也许她真的不应该做梦。
六
期中考试,沈知意的物理考了六十三分。
她看着试卷上的分数,没有难过。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
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自己喜不喜欢。
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学好。
不在乎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她只是活着。
一天一天地活着。
等着高考结束。
等着离开这个家。
等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重新开始。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十六岁的希望。
很渺茫。
但她只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