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十六岁那年，开始写小说。
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小说，看完之后，觉得不过瘾，想自己写一个。她拿出一个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标题。
她写得很慢。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关上门，偷偷写。有时候写到凌晨，有时候写到天亮。她写的是一个小女孩的故事——一个不被父母喜欢的小女孩，独自长大，独自坚强。
那是她自己。
但她不承认。
二
那个笔记本是沈知意的全部秘密。
她把它藏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上面压了一堆旧课本。每次写完之后，她都会检查抽屉有没有锁好。钥匙她随身带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下面。
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过那个笔记本。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怕被人看到里面的内容。
她怕被人发现——她写的是自己。
三
那天是星期五。
沈知意放学回家，发现自己的房间门开着。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快步走进去，看到陆婉清站在书桌前。
陆婉清的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翻开着，页角卷曲，有几页被撕了下来，散落在地上。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碎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陆婉清举起那个笔记本，声音很冷。
沈知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这是什么？”
“我的……笔记本。”
“笔记本？”陆婉清翻开一页，念出声来，“‘她是一个不被爱的孩子。她的父母不喜欢她，从来都不喜欢她。’——沈知意，你写的是谁？”
沈知意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还给我……”
“还给你？你写了这些东西，还想让我还给你？”陆婉清把笔记本摔在桌上，“你知不知道你在写什么？你在写你爸妈的坏话！你在写我们家的事！你想什么？想拿出去给别人看？想让别人说我们虐待你？”
“我没有……”
“你没有？那这些是什么？”陆婉清指着地上的碎纸，“沈知意，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这些东西拿出去，你就别回来了。”
沈知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看着地上的碎纸，看着被撕烂的笔记本，看着陆婉清愤怒的脸。
她想说“我只是在写故事”。
她想说“我没有说你们坏话”。
她想说“我谁都没有告诉”。
但她说不出口。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把这些东西收拾了。”陆婉清说完，转身走了。
四
陆婉清走后，沈知意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碎纸。
纸片很小，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她趴在地上，把每一片都捡起来，拼在一起。
第一页被撕成了十几片。
她拼了很久，拼不完整。
有些碎片找不到了。
有些字被撕掉了。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拼不完整的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上面。
那些字是她一笔一划写的。
那些故事是她一个字一个字编出来的。
那是她的心血。
那是她的灵魂。
那是她唯一的精神出口。
现在都碎了。
五
那天晚上，沈知意没有吃饭。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些碎纸按顺序排好，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地粘起来。
粘了很久。
粘完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那些被胶带覆盖的字迹，觉得它们像是在对她说话。
“不要放弃。”那些字说。
“不要放弃。”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这一次，她没有锁。
她想——如果妈妈还要撕，就撕吧。
她不会再写了。
她不敢再写了。
六
但第二天，她又写了。
不是在那个笔记本上。
她换了一个新本子，更小的，可以藏在书包里的。
她把新本子带在身上，走到哪里都带着。
上课的时候，她在笔记本上写。
下课的时候，她在笔记本上写。
午休的时候，她在笔记本上写。
她写得更小心了。
字写得更小。
藏得更深。
她不会放弃。
因为她只有这个了。
只有写作的时候，她才是自由的。
只有写作的时候，她可以成为任何人。
只有写作的时候，她不是沈知意。
不是那个不被爱的沈知意。
不是那个被嫌弃的沈知意。
不是那个“当初就不该生”的沈知意。
她是故事里的人。
故事里的人，不会被伤害。
这是她十六岁时学会的道理。
也是她这辈子最相信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