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家的家族聚会,每年两次。一次在春节,一次在中秋。
沈知意最讨厌的子,就是这两天。
不是因为要见到很多亲戚。
是因为在这些亲戚面前,她是最低的那个。
二
十五岁那年的中秋节,沈家老宅来了很多人。
大伯沈正国、大伯母王芳、堂姐沈晓晓。姑姑沈正琴、姑父李明远、表哥李想。还有几个远房的亲戚,沈知意叫不上名字。
客厅里挤满了人,热闹得很。
沈知意躲在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但她躲不过。
大伯母王芳是最爱说话的。她端着一盘月饼,走到沈知意面前。
“知意啊,听说你这次期中考试考得不错?”
“还行。”沈知意说。
“还行是多少名?”
“年级前五十。”
“前五十啊,”王芳笑了,“我们晓晓这次考了年级第三。第三和前五十,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沈晓晓站在旁边,撩了撩头发,笑得很矜持。
“妈,你别说了,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我说的是事实嘛。”王芳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知意,你要加油啊,女孩子虽然不用太优秀,但也不能太差,不然以后怎么嫁人?”
所有人都笑了。
沈知意站在那里,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会加油的。”她说。
三
吃饭的时候,沈知意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
主位是沈老太太,两边是沈正邦和沈正国。然后是陆婉清、王芳、沈正琴。再然后是沈知行、沈晓晓、李想。
沈知意在最后。
靠近厨房门口。
上菜的时候,她得让开,免得被烫到。
她端着碗,低头吃饭。
桌上的话题,从生意聊到房子,从房子聊到孩子。
说到孩子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知行身上。
“知行在国外怎么样?”
“听说拿到了全额奖学金?”
“不愧是沈家的长孙,有出息。”
沈知行笑着回应,得体大方。
沈知意听着那些夸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没有人提起她。
没有人问她“在学校怎么样”。
没有人问她“将来想考什么大学”。
就好像她不在这个房间里。
就好像她是透明的。
四
吃完饭,女人们坐在客厅里聊天。
沈知意帮着王阿姨收拾碗筷。她把盘子端到厨房,洗了手,走出来。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大伯母王芳的声音。
“婉清,你们家知意今年多大了?”
“十五。”陆婉清说。
“十五了?不小了。有没有考虑过让她学点什么?女孩子嘛,学个钢琴、舞蹈什么的,将来好嫁人。”
“她没那个天赋。”
“怎么会没天赋呢?你看她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多好看。好好培养培养,将来找个好人家。”
陆婉清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说真的,”王芳压低声音,“你们家就这一个女儿,不培养她培养谁?知行是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知意是女儿,嫁出去就完了。你们现在不培养她,将来她嫁到婆家去,丢的是沈家的脸。”
沈知意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
“女儿是嫁出去就完了。”
“丢的是沈家的脸。”
她转身走了。
她不想听了。
她已经听得够多了。
五
晚上,客人们都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月亮很圆,风很凉。
她看着月亮,想——如果她是沈家的儿子,今天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
也许她会和哥哥一样,坐在主位上,被亲戚们夸。
也许爸爸会笑着看她。
也许妈妈会以她为荣。
但她不是。
她是女儿。
沈家的女儿。
不值钱的女儿。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
她不想哭。
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掉在地上,被泥土吸收了。
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知道。
六
那天晚上,沈知意在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家宴,我坐在厨房门口。哥哥坐在爸爸旁边。大伯母说,女儿是嫁出去就完了。我想问,那我算什么呢?但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答案。在他们眼里,我什么都不算。”
她写完之后,把记本锁进了抽屉里。
钥匙放在枕头下面。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些话。
这是她的秘密。
她的伤口。
她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