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十五岁那年,听到了父母最真实的声音。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她起来喝水,走到厨房的时候,发现杯子空了。她拿着杯子走到走廊尽头的净水器接水。
经过主卧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声音。
她本不该听的。
但“沈知意”三个字让她停住了脚步。
二
“她这次期中考试又考了年级前五十。”是沈正邦的声音。
“前五十又怎样?”是陆婉清,“她能考进前十吗?”
“前十?她能考进前二十就不错了。”
“我看她也就这样了。女孩子嘛,到了高中就不行了。”
“我不是说这个,”沈正邦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她这个人。你不觉得她越来越像你了吗?”
“像我怎么啦?”
“像你一样——阴郁,不爱说话,看着就让人烦。”
陆婉清沉默了。
“当初就不该生她。”沈正邦说。
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婉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你怪我?当初我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你在哪儿?你转身就走了。”
“我是去看客户。”
“看客户?你女儿差点没妈了,你去看客户?”
“别说这些没用的。现在的问题是,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就这么活着?成绩不上不下,性格不冷不热,将来能什么?”
“那你想怎样?把她送走?”
“送走?送哪儿去?”
“送到你妈那儿去,让她管。”
“我妈?我妈才不管。她说了,女儿是赔钱货。”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沈知意端着空杯子,站在走廊里。
水没有接。
她站在那里,听着父母讨论她,像讨论一件不想要的家具。
“当初就不该生她。”
“要不是她,我们也不会变成这样。”
“女儿是赔钱货。”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
不是扎在身上。
是扎在心里。
她端着杯子,慢慢走回了房间。
水没有喝。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躺到床上。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了一句话——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以前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不喜欢她。
现在知道了。
不是因为成绩不好。
不是因为性格不好。
是因为她本就不该存在。
她的出生,是一个错误。
三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
她坐在餐桌前,喝粥,吃包子。
陆婉清坐在对面,看手机。
沈正邦已经出门了。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她昨晚听到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一整夜没睡。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已经碎成了渣。
她吃完了早饭,背上书包,出门了。
走在路上,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都有自己的归处。
只有她没有。
她没有归处。
沈家不是她的归处。
从来都不是。
四
那天在学校,沈知意一整天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空心的人。
外表看起来好好的,但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情绪,没有想法,没有希望。
陈思雨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没事”。
林小溪还没有出现。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沈知意,只有她自己。
她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
一个人。
一直都是一个人。
五
那天晚上,沈知意没有吃饭。
她说不饿。
王阿姨说“你中午也没怎么吃”,她说“不饿”。
她上楼,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拿出记本,翻开。
她看着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上面,很久没有落下去。
写什么呢?
写“今天听到爸妈说不该生我”?
写“原来我的出生是个错误”?
写“我该怎么办”?
她写不出来。
她把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
她不想写了。
她什么都不想做了。
六
凌晨两点,沈知意还醒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月亮也有阴晴圆缺。
但月亮不会疼。
她会。
她想——如果她从这个世界消失,会有人难过吗?
王阿姨会。
陈思雨也许会。
但爸爸妈妈呢?
不会。
他们只会觉得少了一个麻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对自己说:“沈知意,你不能死。你死了,他们就赢了。”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
也许是父母。
也许是命运。
也许是这个世界。
她只知道,她不能认输。
不是因为坚强。
是因为倔强。
是因为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消失。
不甘心让那些不想要她的人如愿。
她要活着。
活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好。
这是她十五岁时,在心里许下的誓言。
没有人知道。
但她自己记得。
她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