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十四岁那年,被学校的心理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体育课,沈知意穿了一件短袖。她跑步的时候,袖子往上滑,露出了左手腕上的一道疤痕。那是她小时候被父亲酒后推倒、撞碎玻璃杯留下的。疤痕很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体育老师看到了那道疤。
她没有当场说什么,但课后她找到了心理老师刘老师。
“刘老师,你看看这个孩子。”体育老师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刘老师看。
刘老师看了照片,沉默了。
第二天,她把沈知意叫到了心理咨询室。
二
“沈知意,你好,我是刘老师。”刘老师三十八岁,穿着素色的连衣裙,说话很温柔。
沈知意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进来坐,别紧张。”刘老师指了指沙发。
沈知意走进去,坐了下来。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学生。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弄的?”刘老师问。
沈知意下意识地把左手缩到了身后。
“小时候不小心摔的。”
“摔的?”
“嗯。”
“摔得这么严重?”
沈知意点了点头。
刘老师看着她,没有追问。
“知意,”她说,“你不用怕。老师只是想帮你。”
“我没有怕。”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
“你家里……还好吗?”
“挺好的。”
“你爸妈对你好吗?”
“挺好的。”
刘老师又看了她一会儿。
“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可以来找我。”刘老师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
沈知意接过名片,站起来。
“谢谢刘老师。”
她走了。
三
沈知意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刘老师给陆婉清打了电话。
不是告状,是沟通。
“沈知意妈妈您好,我是学校的心理老师刘老师。我想跟您聊一聊沈知意的情况。”
“她怎么了?”陆婉清的声音很冷淡。
“她手上有一道比较明显的疤痕,我想了解一下——”
“那是她小时候自己不小心摔的。”
“我知道,但我注意到她最近的状态——”
“刘老师,”陆婉清打断了她,“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虐待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告诉你,我们家对孩子好得很。你不要听风就是雨。沈知意从小就爱编故事,她说什么你别信。”
“她没有说什么——”
“那就行了。我们家的事,不劳你心。”
陆婉清挂了电话。
四
第二天,陆婉清出现在学校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看起来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直接找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你们学校的心理老师,凭什么给我打电话?”陆婉清的声音很大,走廊里都能听到。
“沈知意妈妈,您别激动——”
“我激动?我女儿好好的,你们老师非说她有问题。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说我虐待孩子?”
“不是这个意思——”
“我告诉你们,我们家是正经人家,不缺吃不缺穿。沈知意要什么有什么,你们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校长安抚了半天,陆婉清才走了。
走之前,她丢下一句话:“以后不许再找沈知意谈话。谁找她,我找谁。”
五
那天晚上,沈知意回到家。
陆婉清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
“你今天在学校,跟心理老师说什么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那她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会知道我电话?沈知意,你到底在外面说了什么?”
“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你最好什么都没说。”陆婉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你就别回来了。”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爱。
没有心疼。
没有担心。
只有威胁。
“我知道了。”她说。
她上楼了。
关上门。
她坐在床上,把左手腕上的疤遮住。
她想——这道疤,以后不能再让任何人看到了。
不能告诉任何人。
谁都不能。
六
从那天起,沈知意开始穿长袖。
不管多热,她都穿长袖。夏天三十八度,别的同学穿短袖、穿裙子,她穿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有人问她“你不热吗”,她说“不热”。
有人问她“你为什么总穿长袖”,她说“习惯了”。
没有人知道她手臂上的疤。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总是穿长袖。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秘密。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身体是。
心也是。
那年夏天,她十四岁。
她学会了一件事——求助是没有用的。
她向刘老师求助了吗?
没有。
她什么都没说。
但即使她什么都没说,事情还是变成了这样。
如果她说了,会怎样?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能保护自己的,也只有自己。
她把所有的秘密都锁在心里。
钥匙扔掉了。
再也没有人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