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十三岁那年,参加了中考。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在学校查分。电脑屏幕上显示:总分678,全市排名第48。
她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全市前五十名。
这是她考过的最好成绩。
她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
打给谁呢?
打给爸爸?他可能在开会。
打给妈妈?她可能不会接。
打给王阿姨?王阿姨不懂这些。
她把手机收起来,决定回家再说。
二
回到家,沈正邦在书房里。
沈知意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沈正邦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爸,中考成绩出来了。”
沈正邦放下笔,“多少分?”
“678,全市第48名。”
沈正邦的脸上没有表情。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意,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第48名?”他说。
“嗯。”
“你哥当年是全市第3名。”
沈知意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是第48名。第48名和第3名,差多少,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就好。”沈正邦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沈知意站在书桌前,等了一会儿。
他在等她走。
她走了。
走出书房,关上门。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成绩单的复印件。
她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不在这个家里哭了。
三
她下楼,看到陆婉清在客厅里。
陆婉清正在看一档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
“妈。”
陆婉清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中考成绩出来了。”
“多少?”
“678,全市第48名。”
陆婉清的笑容收了收。
“第48名?”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们学校考上重点高中的,有多少人?”
“不知道。”
“我告诉你,你们学校前两百名都能上重点高中。你第48名,有什么好说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
“再说了,”陆婉清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女孩子到了高中就跟不上了。你现在考得好,不代表以后考得好。别高兴得太早。”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后脑勺。
她想说“我没有高兴”。
她没有说。
她转身上楼了。
四
回到房间,沈知意坐在床上,把成绩单摊开。
678分。全市第48名。
这是她多少个夜换来的。
她没有请过家教,没有上过补习班。她靠的是自己——每天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还在做题。她的手上磨出了茧,眼睛近视了两百多度。
她以为这个成绩能让父母看她一眼。
她以为这个成绩能证明她不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她错了。
第48名和第3名,差多少?
差很多。
差到父母看不到她。
差到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抽屉里。
她不想再看了。
五
那天晚上,沈知行从国外打来电话。
沈正邦接的,聊了很久。沈知意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沈正邦的声音——“知行考得好,不愧是我沈正邦的儿子。”
儿子。
沈知意站在门口,听着这两个字。
儿子。
如果她是儿子,考了第48名,爸爸会说什么?
也许会说“不错”。
也许会说“下次再努力”。
也许会说“爸爸为你骄傲”。
但她不是儿子。
她是女儿。
沈家的女儿。
不值钱的女儿。
她走开了。
六
晚上躺在床上,沈知意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十岁,刚上四年级。有一天放学回家,她看到沈正邦在客厅里和沈知行下棋。父子俩坐在一起,沈正邦的脸上带着笑,沈知行皱着眉头想棋。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沈正邦看到了她,笑容收了一下。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就去看书,别在这儿打扰我们。”
她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拿出一本故事书,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爸爸和哥哥下棋的时候会笑。
爸爸和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笑。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她没有错。
她只是生错了性别。
这个道理,她十三岁才明白。
但明白之后,更难过。
因为性别是她改变不了的。
她永远都改变不了。
她永远都是沈家的女儿。
永远都不够好。
永远都不值得被爱。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里,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你不用再努力了。没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