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十一岁那年,第一次来月经。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刚跑完八百米,觉得肚子有点疼。她以为是跑得太急了,没在意。
放学后,她去上厕所。
脱下裤子的时候,她看到了内裤上的血。
红色的,一大片。
她的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些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生物课上老师讲过,女孩子到了青春期会来月经,但老师讲的时候她走神了,没听进去。她只知道“月经”这个词,但不知道月经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来月经的时候该怎么办。
她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厕所的门被人敲了敲。
“有人吗?”
是隔壁班的女生。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不敢说话。她怕别人知道她的裤子上有血。
她等那个女生走了,才慢慢地站起来,把裤子穿好。她书包里没有卫生巾,因为她不知道需要带。她用纸巾垫了一下,背上书包,走出了厕所。
回家的路上,她的肚子越来越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坠坠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搅动。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难受。
二
回到家,王阿姨在厨房里做饭。
沈知意换了鞋,直接上了楼。她不想让王阿姨看到裤子上的血。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裤子脱下来。内裤上全是血,裤子的后面也沾了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洗,就用水冲了冲,冲不净,血渍印在布料上,淡粉色的,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把内裤和裤子泡在盆里,换了条净的裤子,躺在床上。
肚子还在疼。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蜷成一团。
她不敢告诉王阿姨。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王阿姨,我下面流血了”——她说不出口。
她怕王阿姨笑话她。
她怕王阿姨告诉妈妈。
她怕妈妈知道了,会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你怎么这么麻烦”的眼神。
所以她忍着。
她一个人忍着。
三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婉清难得下了楼。
她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菜,看了沈知意一眼。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知意愣了一下。
妈妈注意到她的脸色了。这是很少见的事。
“我……肚子有点疼。”
“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
“那就少吃点。”陆婉清说完,继续吃饭。
沈知意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吃不下了。
她站起来,“我吃好了。”
“就吃这么点?”
“不饿。”
她上楼了。
陆婉清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
王阿姨在旁边说了一句:“知意今天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是不是不舒服?”
“她说肚子疼。”
“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不用,小孩子肚子疼很正常。”陆婉清说完,拿起手机,不再说话。
王阿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一个保姆。
她没有资格决定要不要带孩子去看医生。
四
晚上九点,沈知意去洗澡。
脱衣服的时候,她发现内裤上又有血了。比下午少一些,但还在流。
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她的身体,流到地上,带着淡淡的红色。
她看着那些红色的水顺着地漏流走,突然觉得很想哭。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着一件她完全不懂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问。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热水还在浇,浇在她的背上,热热的。
她哭了。
小声地哭。
水声掩盖了她的哭声。
没有人听到。
五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发现血更多了。
她慌了。
她以为自己生了什么病,以为自己的内脏在出血,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她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
王阿姨在外面敲门。
“知意,你好了没有?要迟到了。”
“马上。”
她站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她做了一个决定——去学校的医务室。
到了学校,第一节课她没怎么听进去。一下课,她就去了医务室。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李,胖乎乎的,笑起来很和蔼。
“怎么了?”李校医问。
沈知意站在门口,低着头,脸红了。
“我……我下面流血了。”
李校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孩子,你是不是来月经了?”
沈知意抬起头,“月经?”
“对,月经。女孩子长大了都会有的。”李校医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你妈妈没跟你讲过吗?”
沈知意摇了摇头。
李校医的笑容收了一些。
“没事,阿姨跟你讲。”她坐下来,耐心地给沈知意讲了什么是月经,为什么会有月经,来月经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怎么用卫生巾。
沈知意听着听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松了一口气。
是因为她不会死了。
是因为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你怎么哭了?”李校医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阿姨。”沈知意擦了擦眼泪。
“以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你要记住期。肚子疼的话可以喝点红糖水,用热水袋敷一敷。”李校医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卫生巾,递给她,“这个你先用着,回头让你妈妈给你买。”
沈知意接过那包卫生巾,像接过了一件宝贝。
“谢谢阿姨。”她又说了一遍。
六
那天放学后,沈知意去了学校门口的超市。
她站在卫生巾货架前面,看着各种各样的牌子,不知道该买哪一种。她挑了一个最便宜的,拿去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扫了码,收了钱。
沈知意把那包卫生巾塞进书包最里层,快步走回家。
晚上,她鼓起勇气,在饭桌上对陆婉清说了一句话。
“妈,我来月经了。”
陆婉清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
“哦。”
就一个字。
沈知意等了一会儿,等她说下一句。
没有下一句。
陆婉清继续吃饭,好像沈知意刚才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意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她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
也许是“疼不疼”?
也许是“要不要喝点热水”?
也许是“妈妈帮你买点好的卫生巾”?
什么都没有。
只有“哦”。
一个字。
一个没有温度的字。
七
那天晚上,沈知意在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我来月经了。李校医教了我很多。妈妈只说了一个‘哦’。”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然后把那一页折起来。
她不想再看了。
她把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下起了雨。
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
沈知意听着雨声,想起了李校医说的那句话——“你妈妈没跟你讲过吗?”
没有。
妈妈什么都没跟她讲过。
没有人跟她讲过。
她是自己学会长大的。
跌倒了,自己爬起来。
受伤了,自己舔伤口。
来月经了,自己躲在厕所里哭。
她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这个道理,她十一岁就懂了。
懂得太早了。
早到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