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8:16

沈知行比沈知意大四岁。

在沈知意的记忆里,哥哥一直是一个遥远的存在。他住在朝南的大房间里,有满屋子的玩具和书。他上的是一年学费十几万的私立学校,周末还有钢琴课和奥数班。

沈知意上的,是离家最近的普通公立小学。

她的房间是朝北的杂物间改造的,玩具只有王阿姨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几个布娃娃。

她从来不和哥哥比。

不是不想比。

是不敢比。

因为她知道,比了也是输。

沈知行十岁那年,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十名。

沈知意记得那天晚上,沈正邦难得没有发火。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沈知行的成绩单,说了一句“下次努力”。

就这一句。

没有“你怎么考的”,没有“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没有“你让我很失望”。

只有一句“下次努力”。

沈知意坐在旁边,手里捏着自己的成绩单。

她考了全班第一名。

她没有拿出来。

因为她知道,拿出来也没用。

爸爸不会说“不错”,不会说“真棒”,不会说“下次努力”。

他只会说“有什么了不起”。

或者什么都不说。

她把自己的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和哥哥是不一样的。

哥哥考第十名,爸爸说“下次努力”。

她考第一名,爸爸说“有什么了不起”。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是因为她是女儿。

仅此而已。

沈知行对沈知意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的。

他不讨厌她,也不喜欢她。

他只是在忙自己的事情。

上小学的时候,他忙着做作业、练琴、打游戏。上了初中,他忙着社交、打球、追女生。他的世界里有很多人,很多事,没有多余的空间给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妹妹。

沈知意小时候试图亲近过他。

她记得有一次,她拿着自己画的画去找哥哥。

“哥哥,你看我画的。”

沈知行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放那儿。”

沈知意把画放在他桌上,高高兴兴地走了。

第二天,她在垃圾桶里看到了那幅画。

被揉成了一团。

她没有问哥哥为什么把画扔了。

她只是把那团纸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开,抚平,夹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给哥哥看过自己的画。

沈知行十五岁那年,出国留学了。

走的那天,沈家全家人都去机场送他。

沈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知行啊,到了国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等你回来”。

沈正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陆婉清眼眶红了,抱着他,说“妈妈会想你的”。

沈知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

没有人叫她上前。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家人上演“送别”的戏码。

她想上去跟哥哥说一句“一路平安”。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不确定哥哥想不想听。

她不确定自己在这个场景里有没有位置。

最后是沈知行看到了她。

“知意,”他叫了她一声,“过来。”

沈知意走过去。

“哥哥。”

“好好读书,”沈知行说,“别让爸妈心。”

沈知意点了点头。

“我会的。”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沈知意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走远。

她突然觉得,哥哥走了,这个家会更空。

虽然哥哥在的时候也不怎么和她说话,但至少家里多一个人。

现在连这一个人都没有了。

沈知行出国后,沈家的重心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

沈正邦每周都会给他打电话,问他的学习、生活、社交。陆婉清每个月都会给他寄包裹,里面是各种零食、衣服、用品。

沈知意从来不问“为什么哥哥有的我没有”。

因为她知道答案。

因为她是女儿。

因为她是沈家的女儿。

因为沈家的女儿不值得。

她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是因为她想接受。

是因为她不得不接受。

反抗没有用。

哭没有用。

努力没有用。

什么用都没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小。

小到不被注意。

小到不碍任何人的眼。

小到不存在。

沈知行出国后的第一个春节,他回来了。

沈家张灯结彩,沈老太太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沈正邦破天荒地没有去应酬,留在家里吃饭。

沈知意坐在餐桌的角落,看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沈知行坐在沈正邦旁边,讲着国外的见闻。沈正邦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笑一下。陆婉清不停地给他夹菜,说“多吃点,在国外吃不到中餐”。

沈知意低着头吃饭。

没有人给她夹菜。

没有人问她“最近怎么样”。

没有人看她一眼。

她像是一件家具,摆在那里,不碍事,也没人在意。

吃完饭,沈知行上楼了。

沈知意跟在他后面。

“哥哥。”

沈知行停下来,转过身。

“什么事?”

沈知意站在楼梯上,仰着头看他。

“你在国外……过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

“你呢?”

沈知意愣了一下。

哥哥问她“你呢”。

这是第一次。

“我也还行。”她说。

沈知行点了点头,上楼了。

沈知意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叫住他,想跟他说“哥哥,爸妈不喜欢我”。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哥哥帮不了她。

哥哥是沈家的儿子,是沈家的未来,是沈家的希望。

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沈家的女儿。

一个不被期待的、多余的、可有可无的女儿。

她走下楼梯,回到餐桌前。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王阿姨在厨房里洗碗。

沈知意坐下来,看着满桌的剩菜。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是大年三十。

别人家都在吃团圆饭。

她也在吃团圆饭。

但她的“团圆”,只是坐在一起。

不是心在一起。

从来没有心在一起。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很腻。

她咽了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王阿姨,我帮你洗碗。”

“不用不用,你去看春晚。”

“我不想看。”

王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照亮了夜空。

沈知意看着那些烟花,想——烟花真好看。

但转瞬即逝。

就像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转瞬即逝。

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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