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8:15

沈知意十岁生那天,是一个星期六。

她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期待了。不是因为她觉得会有什么惊喜,而是因为她想——也许这一次,爸爸妈妈会记得。

也许这一次,妈妈会对她说“生快乐”。

也许这一次,爸爸会买一个蛋糕回来。

也许这一次,她可以和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像别人家那样。

她不敢期待太多。

只是一顿饭。

只是一句“生快乐”。

仅此而已。

早上七点,沈知意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

王阿姨在厨房里做早饭,锅碗瓢盆的声音。楼上没有声音,沈正邦和陆婉清应该还在睡觉。

她等。

等到八点,她起床了。

她走到客厅,王阿姨正在摆早饭。

“知意,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星期六也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

“那来吃早饭吧。”

沈知意坐下来,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楼梯。

她在等。

等妈妈下楼。

等爸爸下楼。

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她说“生快乐”。

九点,陆婉清下楼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她没有看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餐桌前,看着她。

她在心里说——妈妈,今天是我生。

但嘴巴没有动。

她不敢说。

她怕说了之后,妈妈会说“哦”,然后继续看电视。

她宁愿妈妈不知道。

至少不知道的话,她还可以骗自己——妈妈不是不在乎,只是忘了。

忘了比不在乎好受一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

十点,沈正邦下楼了。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看。他走进厨房,王阿姨给他端上早饭,他坐下来吃。

沈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偷偷看他。

她在心里说——爸爸,今天是我生。

但嘴巴还是没有动。

她不敢。

沈正邦吃完了早饭,上楼去了书房。

门关上了。

沈知意听到那声关门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等了一个上午。

没有人说“生快乐”。

中午,王阿姨做了午饭。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沈知意平时爱吃的。

沈知意想,也许王阿姨记得。

也许王阿姨会替爸爸妈妈说一句“生快乐”。

但王阿姨没有。

不是王阿姨不记得。

是王阿姨不敢说。

王阿姨知道,在这个家里,“沈知意的生”是一个禁忌话题。

提了,只会让陆婉清不高兴。

提了,只会让沈正邦不耐烦。

提了,只会让沈知意更难过。

所以王阿姨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做了沈知意爱吃的菜。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沈知意——我记得。我在乎。

但沈知意不懂。

十岁的孩子,还不懂这种含蓄的表达。

她只看到没有人说“生快乐”。

她只看到爸爸妈妈像往常一样冷漠。

她只看到这个家,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下午,沈知意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她拿出抽屉里的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个“愿望本”。

她从八岁开始,每年生都会在上面写一个愿望。

八岁那年,她写的是:“希望妈妈能对我笑一次。”

九岁那年,她写的是:“希望爸爸能夸我一次。”

十岁这年,她拿着笔,想了很久。

写什么呢?

写“希望妈妈能说生快乐”?

写“希望爸爸能记得我的生”?

写“希望他们能爱我”?

她写了。

她写了又划掉。

划掉了又写。

写了又划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写。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不想许愿了。

因为许了也不会实现。

从来没有实现过。

傍晚,沈知意决定自己煮一碗面。

她记得电视里演的——过生要吃长寿面。

没有人给她煮,她就自己煮。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又从柜子里找出一把挂面。

她搬了一个小板凳,踩上去,够到了灶台。

她打开火,锅里放水,等水烧开。

水烧开的时候,她下面。

面煮好了,她捞出来,放在碗里。

然后煎鸡蛋。

鸡蛋煎糊了,一面焦黑,一面还没熟。

她把鸡蛋放在面上,又烫了两青菜。

一碗面,卖相很差。

但沈知意看着它,觉得很满足。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自己做饭。

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正要吃。

“你在什么?”

陆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转过头,看到陆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我……我在煮面。”

“谁让你用灶台的?”

“我只是……”

“你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陆婉清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溅出的水、煎鸡蛋时掉在灶台上的蛋壳、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锅碗瓢盆。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一天到晚就知道添乱!”

沈知意站在那里,端着那碗面,手在发抖。

“今天是……今天是我生。”她小声说。

“生怎么了?生就可以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陆婉清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这什么玩意儿?黑乎乎的,能吃吗?”

沈知意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就想……吃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陆婉清笑了,“你才十岁,吃什么长寿面?你知不知道你妈我十岁的时候在什么?我在帮你外婆活!你呢?你在糟蹋厨房!”

沈知意端着碗,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面里。

“你还哭?”陆婉清的声音更大了,“你有什么好哭的?我亏待你了?不给你吃了?不给你穿了?你哭什么?”

沈知意想说话,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我只是想有人记得我的生”。

她想说“我只是想让你们看我一眼”。

她想说“我只是想被爱”。

但她说不出。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端着你的面,回你房间去吃。别在这儿碍眼。”陆婉清说完,转身走了。

沈知意端着那碗面,上了楼。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把面放在桌上,坐下来。

面已经凉了。

鸡蛋焦黑,面条坨了,青菜黄了。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咸。

不是面咸。

是眼泪掉进去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面。

吃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躺到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

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了。

她只是在想——十年前的今天,她出生了。

如果她没有出生,会怎样?

也许爸爸妈妈会更幸福。

也许这个家会更和睦。

也许所有人都不会这么痛苦。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你不该出生。”

那天晚上,沈知意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王阿姨给她量了体温,给她喂了退烧药。

“知意,你今天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

“那怎么发烧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烧。

不是因为着凉。

是因为心凉。

人伤心到一定程度,身体会跟着生病。

这是她的身体在替她的心哭泣。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退烧了。

她起床,洗漱,下楼。

陆婉清在客厅里看手机,沈正邦在书房里。

一切如常。

没有人问她“昨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人问她“昨天睡得好不好”。

没有人问她“那碗面好不好吃”。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昨天不存在。

就像她的生不存在。

就像她不存在。

沈知意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王阿姨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知意,昨天……对不起。”

沈知意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说。

她端着水杯,上楼了。

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沈知意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她在“愿望本”上什么都没有写。

不是因为没有愿望。

是因为她不敢许了。

她怕许了也不会实现。

她怕再一次失望。

她怕再一次证明——她不值得被爱。

所以她放弃了。

连许愿都放弃了。

这是一个十岁女孩的绝望。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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