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十岁生那天,是一个星期六。
她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期待了。不是因为她觉得会有什么惊喜,而是因为她想——也许这一次,爸爸妈妈会记得。
也许这一次,妈妈会对她说“生快乐”。
也许这一次,爸爸会买一个蛋糕回来。
也许这一次,她可以和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像别人家那样。
她不敢期待太多。
只是一顿饭。
只是一句“生快乐”。
仅此而已。
早上七点,沈知意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
王阿姨在厨房里做早饭,锅碗瓢盆的声音。楼上没有声音,沈正邦和陆婉清应该还在睡觉。
她等。
等到八点,她起床了。
她走到客厅,王阿姨正在摆早饭。
“知意,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星期六也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
“那来吃早饭吧。”
沈知意坐下来,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楼梯。
她在等。
等妈妈下楼。
等爸爸下楼。
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她说“生快乐”。
九点,陆婉清下楼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她没有看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餐桌前,看着她。
她在心里说——妈妈,今天是我生。
但嘴巴没有动。
她不敢说。
她怕说了之后,妈妈会说“哦”,然后继续看电视。
她宁愿妈妈不知道。
至少不知道的话,她还可以骗自己——妈妈不是不在乎,只是忘了。
忘了比不在乎好受一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
二
十点,沈正邦下楼了。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看。他走进厨房,王阿姨给他端上早饭,他坐下来吃。
沈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偷偷看他。
她在心里说——爸爸,今天是我生。
但嘴巴还是没有动。
她不敢。
沈正邦吃完了早饭,上楼去了书房。
门关上了。
沈知意听到那声关门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等了一个上午。
没有人说“生快乐”。
中午,王阿姨做了午饭。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沈知意平时爱吃的。
沈知意想,也许王阿姨记得。
也许王阿姨会替爸爸妈妈说一句“生快乐”。
但王阿姨没有。
不是王阿姨不记得。
是王阿姨不敢说。
王阿姨知道,在这个家里,“沈知意的生”是一个禁忌话题。
提了,只会让陆婉清不高兴。
提了,只会让沈正邦不耐烦。
提了,只会让沈知意更难过。
所以王阿姨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做了沈知意爱吃的菜。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沈知意——我记得。我在乎。
但沈知意不懂。
十岁的孩子,还不懂这种含蓄的表达。
她只看到没有人说“生快乐”。
她只看到爸爸妈妈像往常一样冷漠。
她只看到这个家,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三
下午,沈知意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她拿出抽屉里的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个“愿望本”。
她从八岁开始,每年生都会在上面写一个愿望。
八岁那年,她写的是:“希望妈妈能对我笑一次。”
九岁那年,她写的是:“希望爸爸能夸我一次。”
十岁这年,她拿着笔,想了很久。
写什么呢?
写“希望妈妈能说生快乐”?
写“希望爸爸能记得我的生”?
写“希望他们能爱我”?
她写了。
她写了又划掉。
划掉了又写。
写了又划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写。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不想许愿了。
因为许了也不会实现。
从来没有实现过。
四
傍晚,沈知意决定自己煮一碗面。
她记得电视里演的——过生要吃长寿面。
没有人给她煮,她就自己煮。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又从柜子里找出一把挂面。
她搬了一个小板凳,踩上去,够到了灶台。
她打开火,锅里放水,等水烧开。
水烧开的时候,她下面。
面煮好了,她捞出来,放在碗里。
然后煎鸡蛋。
鸡蛋煎糊了,一面焦黑,一面还没熟。
她把鸡蛋放在面上,又烫了两青菜。
一碗面,卖相很差。
但沈知意看着它,觉得很满足。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自己做饭。
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正要吃。
“你在什么?”
陆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转过头,看到陆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我……我在煮面。”
“谁让你用灶台的?”
“我只是……”
“你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陆婉清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溅出的水、煎鸡蛋时掉在灶台上的蛋壳、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锅碗瓢盆。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一天到晚就知道添乱!”
沈知意站在那里,端着那碗面,手在发抖。
“今天是……今天是我生。”她小声说。
“生怎么了?生就可以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陆婉清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这什么玩意儿?黑乎乎的,能吃吗?”
沈知意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就想……吃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陆婉清笑了,“你才十岁,吃什么长寿面?你知不知道你妈我十岁的时候在什么?我在帮你外婆活!你呢?你在糟蹋厨房!”
沈知意端着碗,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面里。
“你还哭?”陆婉清的声音更大了,“你有什么好哭的?我亏待你了?不给你吃了?不给你穿了?你哭什么?”
沈知意想说话,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我只是想有人记得我的生”。
她想说“我只是想让你们看我一眼”。
她想说“我只是想被爱”。
但她说不出。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端着你的面,回你房间去吃。别在这儿碍眼。”陆婉清说完,转身走了。
沈知意端着那碗面,上了楼。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把面放在桌上,坐下来。
面已经凉了。
鸡蛋焦黑,面条坨了,青菜黄了。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咸。
不是面咸。
是眼泪掉进去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面。
吃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躺到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
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了。
她只是在想——十年前的今天,她出生了。
如果她没有出生,会怎样?
也许爸爸妈妈会更幸福。
也许这个家会更和睦。
也许所有人都不会这么痛苦。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你不该出生。”
五
那天晚上,沈知意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王阿姨给她量了体温,给她喂了退烧药。
“知意,你今天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
“那怎么发烧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烧。
不是因为着凉。
是因为心凉。
人伤心到一定程度,身体会跟着生病。
这是她的身体在替她的心哭泣。
六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退烧了。
她起床,洗漱,下楼。
陆婉清在客厅里看手机,沈正邦在书房里。
一切如常。
没有人问她“昨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人问她“昨天睡得好不好”。
没有人问她“那碗面好不好吃”。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昨天不存在。
就像她的生不存在。
就像她不存在。
沈知意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王阿姨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知意,昨天……对不起。”
沈知意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说。
她端着水杯,上楼了。
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沈知意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她在“愿望本”上什么都没有写。
不是因为没有愿望。
是因为她不敢许了。
她怕许了也不会实现。
她怕再一次失望。
她怕再一次证明——她不值得被爱。
所以她放弃了。
连许愿都放弃了。
这是一个十岁女孩的绝望。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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