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8:15

沈知意九岁那年,被班上的同学欺负了。

事情是从一支铅笔开始的。

那天上数学课,沈知意发现自己的铅笔盒不见了。她翻了书包,翻了桌斗,都没有找到。她举手告诉老师,老师说“先跟同桌借一支”。

她跟同桌借了一支铅笔,写完了课堂作业。

放学后,她在教室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自己的铅笔盒。

铅笔盒被踩扁了,里面的铅笔断成了几截,橡皮被掰成了两半。

沈知意把铅笔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东西。

她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不哭了。

她把铅笔盒塞进书包里,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几个女生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笑了起来。

“沈知意,你的铅笔盒找到了吗?”

沈知意认出了那个声音——是李思琪,班上最“厉害”的女生,家里有钱,长得好看,身边总跟着几个跟班。

沈知意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李思琪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路。

“找到了。”沈知意说。

“在哪找到的?”

“垃圾桶。”

李思琪和她的跟班们笑了起来。

“垃圾桶!”一个女生捂着嘴笑,“你的铅笔盒怎么在垃圾桶里?”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李思琪又挡住了她。

“沈知意,你是不是傻?我们说你的铅笔盒在垃圾桶里,你都不知道是谁的?”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她。

“是你的。”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李思琪笑了。

“是又怎样?你告老师啊。”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从旁边走了过去。

这一次,李思琪没有拦她。

“沈知意,你就是个软柿子!”李思琪在后面喊。

沈知意没有回头。

她走下了楼梯,走出了教学楼,走到了场上。

场上有很多人,有的在跑步,有的在跳绳,有的在聊天。

沈知意一个人走在人群中,低着头,不说话。

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能看到,但碰不到。

能听到,但不属于。

第二天,沈知意的课本被画花了。

第三天,她的椅子上被人倒了胶水。

第四天,她的书包被人藏到了男厕所。

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有新的“惊喜”。

沈知意没有告老师。

因为她知道,告了也没用。

老师会批评李思琪,李思琪会道歉,然后第二天一切照旧。

甚至会更糟。

所以她忍。

她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她习惯了早上到学校先检查桌椅,习惯了把重要的东西随身携带,习惯了放学后最后一个走。

她以为只要自己忍,事情就会过去。

但事情没有过去。

李思琪变本加厉。

那天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书。

李思琪带着她的跟班们走过来。

“沈知意,你怎么一个人?”

沈知意没有说话,继续看书。

“我跟你说话呢!”李思琪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书。

沈知意抬起头。

“把书还给我。”

“还给你?”李思琪笑了,“你求我啊。”

沈知意看着她,没有说话。

“求我啊!”李思琪的声音大了起来。

旁边的跟班们跟着起哄,“求她啊,求她就把书还给你。”

沈知意站起来。

“把书还给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李思琪被她平静的样子激怒了。

她把书举起来,“你来拿啊。”

沈知意伸手去拿,李思琪把书传给旁边的人。沈知意转过去,那个人又传给另一个人。

她们像传球一样,把那本书传来传去,沈知意在中间转来转去,怎么也够不到。

“还给我!”她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

“哟,生气了?”李思琪笑了,“你不是木头人吗?你也会生气?”

沈知意停下来,站在那里,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想冲上去抢。

但她不敢。

她从来没有打过架。

她不知道该怎么还手。

她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把她的书扔来扔去,最后扔进了场旁边的水坑里。

书掉进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

封面湿了,页角湿了,墨水晕开了。

李思琪和她的跟班们笑着跑了。

沈知意走到水坑边,蹲下来,把那本书捡起来。

书已经湿透了,字迹模糊了,有些页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她抱着那本湿透的书,蹲在水坑边,看着水面。

水面上映出她的脸。

一张小小的、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觉得那不是自己。

那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反抗的陌生人。

那天放学后,沈知意回到家。

陆婉清在客厅里,看到她进门,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好。”

“你衣服上是什么?”

沈知意低头一看,校服的袖子上沾了一块泥巴。

“在学校弄的。”

“怎么弄的?”

“不小心摔的。”

陆婉清没有再问。

沈知意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把那本湿透的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

然后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本书。

她想,如果妈妈知道她在学校被欺负了,会说什么?

会说“你怎么不还手”?

会说“你怎么这么没用”?

还是说——“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肯定是你有问题。”

她知道会是最后一种。

因为上次她被同学欺负,妈妈就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肯定是你有问题。”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是她的问题?

她做错了什么?

她从来没有欺负过别人。

她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闹事。

为什么被欺负的是她?

为什么?

她想不通。

也许妈妈说得对。

也许真的是她的问题。

也许她天生就是被欺负的命。

她不想再想了。

她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

很安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死去。

第二天,沈知意去找了班主任。

她不是去告状的。她是去请假的。

“老师,我想请一天假。”

“怎么了?不舒服?”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她没有不舒服。

她只是不想去学校。

她不想看到李思琪,不想看到那些跟班,不想看到那本被扔进水坑的书。

她只想待在家里。

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关上门。

谁都不见。

老师给她批了假。

她回到家,王阿姨问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说“不舒服”。

王阿姨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可能是肠胃不舒服。”

“那你去床上躺一会儿,我给你煮点粥。”

沈知意上了楼,关上房门,躺在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想。

放空。

放空。

放空。

但脑子里还是会冒出那些声音——

“沈知意,你就是个软柿子。”

“你爸妈是不是不喜欢你?”

“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肯定是你有问题。”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里,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想消失。”

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这句话很大。

大到她的心装不下。

那天晚上,沈知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没有门,没有窗,四面都是白墙。

她站在中间,很小很小。

周围没有人。

只有她自己。

她在梦里喊“有人吗”,没有人回答。

她喊“妈妈”,没有人回答。

她喊“爸爸”,没有人回答。

她喊“王阿姨”,没有人回答。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喊了很久。

没有人来。

她在梦里哭了。

哭得很凶。

但没有人听到。

因为只有她一个人。

她哭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还没亮。

星星还在。

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小声说了一句话。

“星星,你听到我说话吗?”

星星没有回答。

但沈知意觉得它听到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但她只能这么想。

因为没有别人会听。

没有别人。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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