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九岁那年,被班上的同学欺负了。
事情是从一支铅笔开始的。
那天上数学课,沈知意发现自己的铅笔盒不见了。她翻了书包,翻了桌斗,都没有找到。她举手告诉老师,老师说“先跟同桌借一支”。
她跟同桌借了一支铅笔,写完了课堂作业。
放学后,她在教室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自己的铅笔盒。
铅笔盒被踩扁了,里面的铅笔断成了几截,橡皮被掰成了两半。
沈知意把铅笔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东西。
她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不哭了。
她把铅笔盒塞进书包里,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几个女生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笑了起来。
“沈知意,你的铅笔盒找到了吗?”
沈知意认出了那个声音——是李思琪,班上最“厉害”的女生,家里有钱,长得好看,身边总跟着几个跟班。
沈知意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李思琪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路。
“找到了。”沈知意说。
“在哪找到的?”
“垃圾桶。”
李思琪和她的跟班们笑了起来。
“垃圾桶!”一个女生捂着嘴笑,“你的铅笔盒怎么在垃圾桶里?”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李思琪又挡住了她。
“沈知意,你是不是傻?我们说你的铅笔盒在垃圾桶里,你都不知道是谁的?”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她。
“是你的。”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李思琪笑了。
“是又怎样?你告老师啊。”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从旁边走了过去。
这一次,李思琪没有拦她。
“沈知意,你就是个软柿子!”李思琪在后面喊。
沈知意没有回头。
她走下了楼梯,走出了教学楼,走到了场上。
场上有很多人,有的在跑步,有的在跳绳,有的在聊天。
沈知意一个人走在人群中,低着头,不说话。
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能看到,但碰不到。
能听到,但不属于。
二
第二天,沈知意的课本被画花了。
第三天,她的椅子上被人倒了胶水。
第四天,她的书包被人藏到了男厕所。
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有新的“惊喜”。
沈知意没有告老师。
因为她知道,告了也没用。
老师会批评李思琪,李思琪会道歉,然后第二天一切照旧。
甚至会更糟。
所以她忍。
她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她习惯了早上到学校先检查桌椅,习惯了把重要的东西随身携带,习惯了放学后最后一个走。
她以为只要自己忍,事情就会过去。
但事情没有过去。
李思琪变本加厉。
三
那天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书。
李思琪带着她的跟班们走过来。
“沈知意,你怎么一个人?”
沈知意没有说话,继续看书。
“我跟你说话呢!”李思琪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书。
沈知意抬起头。
“把书还给我。”
“还给你?”李思琪笑了,“你求我啊。”
沈知意看着她,没有说话。
“求我啊!”李思琪的声音大了起来。
旁边的跟班们跟着起哄,“求她啊,求她就把书还给你。”
沈知意站起来。
“把书还给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李思琪被她平静的样子激怒了。
她把书举起来,“你来拿啊。”
沈知意伸手去拿,李思琪把书传给旁边的人。沈知意转过去,那个人又传给另一个人。
她们像传球一样,把那本书传来传去,沈知意在中间转来转去,怎么也够不到。
“还给我!”她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
“哟,生气了?”李思琪笑了,“你不是木头人吗?你也会生气?”
沈知意停下来,站在那里,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想冲上去抢。
但她不敢。
她从来没有打过架。
她不知道该怎么还手。
她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把她的书扔来扔去,最后扔进了场旁边的水坑里。
书掉进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
封面湿了,页角湿了,墨水晕开了。
李思琪和她的跟班们笑着跑了。
沈知意走到水坑边,蹲下来,把那本书捡起来。
书已经湿透了,字迹模糊了,有些页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她抱着那本湿透的书,蹲在水坑边,看着水面。
水面上映出她的脸。
一张小小的、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觉得那不是自己。
那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反抗的陌生人。
四
那天放学后,沈知意回到家。
陆婉清在客厅里,看到她进门,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好。”
“你衣服上是什么?”
沈知意低头一看,校服的袖子上沾了一块泥巴。
“在学校弄的。”
“怎么弄的?”
“不小心摔的。”
陆婉清没有再问。
沈知意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把那本湿透的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
然后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本书。
她想,如果妈妈知道她在学校被欺负了,会说什么?
会说“你怎么不还手”?
会说“你怎么这么没用”?
还是说——“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肯定是你有问题。”
她知道会是最后一种。
因为上次她被同学欺负,妈妈就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肯定是你有问题。”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是她的问题?
她做错了什么?
她从来没有欺负过别人。
她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闹事。
为什么被欺负的是她?
为什么?
她想不通。
也许妈妈说得对。
也许真的是她的问题。
也许她天生就是被欺负的命。
她不想再想了。
她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
很安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死去。
五
第二天,沈知意去找了班主任。
她不是去告状的。她是去请假的。
“老师,我想请一天假。”
“怎么了?不舒服?”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她没有不舒服。
她只是不想去学校。
她不想看到李思琪,不想看到那些跟班,不想看到那本被扔进水坑的书。
她只想待在家里。
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关上门。
谁都不见。
老师给她批了假。
她回到家,王阿姨问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说“不舒服”。
王阿姨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可能是肠胃不舒服。”
“那你去床上躺一会儿,我给你煮点粥。”
沈知意上了楼,关上房门,躺在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想。
放空。
放空。
放空。
但脑子里还是会冒出那些声音——
“沈知意,你就是个软柿子。”
“你爸妈是不是不喜欢你?”
“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肯定是你有问题。”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里,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想消失。”
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这句话很大。
大到她的心装不下。
六
那天晚上,沈知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没有门,没有窗,四面都是白墙。
她站在中间,很小很小。
周围没有人。
只有她自己。
她在梦里喊“有人吗”,没有人回答。
她喊“妈妈”,没有人回答。
她喊“爸爸”,没有人回答。
她喊“王阿姨”,没有人回答。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喊了很久。
没有人来。
她在梦里哭了。
哭得很凶。
但没有人听到。
因为只有她一个人。
她哭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还没亮。
星星还在。
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小声说了一句话。
“星星,你听到我说话吗?”
星星没有回答。
但沈知意觉得它听到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但她只能这么想。
因为没有别人会听。
没有别人。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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