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学二年级的家长会，沈知意永远记得。
那是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五，天气已经很冷了。老师提前一周发了通知，要求每个孩子的父母必须有一人到场。
沈知意把通知拿回家的时候，心里就在打鼓。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晚饭的时候，沈正邦不在家。陆婉清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沈知意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张通知单，犹豫了很久。
“妈，”她终于开口了，“下周五开家长会。”
陆婉清的眼睛没有离开手机。
“嗯。”
“老师说要家长去。”
“让你爸去。”
“爸不在家。”
“那就让王阿姨去。”
“老师说必须是父母……”
陆婉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必须去？”
沈知意低下头，“不是……我只是……”
“我没空。”陆婉清打断了她，“你去找你爸。”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
她把通知单收起来，低头吃饭。
饭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二
沈知意给沈正邦打了电话。
沈正邦的手机号她背得很熟，但她很少打。因为她知道，爸爸不喜欢接到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什么事？”沈正邦的声音很冷淡，像是在和下属说话。
“爸，下周五开家长会……”
“我没空。”
“老师说必须要有家长去……”
“我说了我没空。你找你妈。”
“妈说她也没空……”
“那就跟老师说家里有事，去不了。”沈正邦说完，挂了电话。
沈知意拿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声音，站了很久。
她给老师发了条消息。
“老师，我爸妈下周五都有事，可能去不了家长会。”
老师很快回复了：“家长会是每个家长都必须参加的，你让爸爸妈妈协调一下时间。”
沈知意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怎么协调？
她怎么让两个不愿意去的人去？
她只是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
她没有这个能力。
三
家长会那天，沈知意的座位是空的。
全班四十个孩子，三十九个座位旁边坐着家长，只有沈知意的座位旁边是空的。
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看到了那个空位。
“沈知意，你家长没来吗？”
沈知意站起来，低着头。
“他们……有事。”
老师皱了皱眉，没有当众追问。
但沈知意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同学们在看她，家长们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说不清的东西。
她坐下去，把脸埋进课本里。
她想让自己变小。
小到不存在。
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空位。
家长会结束后，老师把沈知意叫到了办公室。
“你爸妈到底怎么回事？”老师问，“我已经提前一周通知了，他们也答应了？”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没答应。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答应。
“老师，对不起……”她说。
“你不用道歉，”老师说，“你回去跟你爸妈说，下次家长会一定要来。这是学校的规定。”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她知道不会有“下次”。
下次也一样。
下下次也一样。
永远不会有人来。
四
那天晚上，沈知意回到家，发现陆婉清在客厅里看电视。
“妈，”她说，“老师说下次家长会一定要去。”
陆婉清看了她一眼，“你是说我应该去？”
沈知意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我去什么？”陆婉清说，“听老师夸你？还是听老师骂你？你成绩好，不需要我去。你成绩不好，我去了丢脸。”
沈知意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说了，”陆婉清继续说，“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家长会都是父母抢着去。你呢？你爸妈都不想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沈知意的心一沉。
“因为你不值得。”陆婉清说完，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沈知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想说“为什么我不值得”。
她想说“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她想说“求求你们来一次，就一次”。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不哭了。
但她的心在哭。
无声地哭。
五
那年冬天，沈知意在学校里听到了一句话。
那是在体育课上，自由活动时间。几个女生坐在一起聊天，聊到了家长会。
“我妈说她下次还要来，”一个女生说，“她说我们班主任讲得可好了。”
“我爸也说要来，他说他要看看我同桌长什么样。”另一个女生笑了。
“沈知意，”有人叫她，“你家长会谁来的？”
沈知意愣了一下。
“我爸妈……没来。”
“为什么？”
“他们忙。”
“我爸妈也忙，但他们还是来了。”一个女生说，“家长会一年才两次，再忙也要来啊。”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妈是不是不喜欢你？”一个女生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知意笑了笑。
“没关系，”她说，“他们只是忙。”
她笑得很自然。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在滴血。
没有人知道“你爸妈是不是不喜欢你”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因为她知道答案。
答案是——是的。
他们不喜欢她。
他们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六
那天放学后，沈知意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学校后面的小花园。
花园里有一棵老槐树，很大，夏天的时候会开出一串串白色的花，香香的。现在是冬天，树光秃秃的，叶子都掉光了。
沈知意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风吹过来，很冷。
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走。
她不想回去。
回去要面对空荡荡的家，冷漠的父母，没有人在乎她的生活。
她想留在这里。
至少这里安静。
至少这里没有人会问她“你爸妈为什么不来”。
至少这里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你真可怜”的眼神。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了一个词——“多余”。
她在字典里查过这个词的意思。
多余的，就是不必要的，可有可无的。
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界上，她都是多余的。
没有人需要她。
没有人期待她。
没有人爱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影子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的陪伴者。
至少影子不会离开。
她想。
至少影子不会说“我不想要你”。
她走进家门。
换鞋。
上楼。
关门。
坐在床上。
看着窗外。
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
有一颗星星很亮，在东北方向。
沈知意看着那颗星星，想——如果星星是一个人，它会孤独吗？
也许不会。
因为星星有很多。
而她只有一个。
她只是一个人。
一直都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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