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五岁那年,陆婉清又怀孕了。
这一次,沈家上下如临大敌。沈老太太请了江城最好的中医来给陆婉清把脉,中医说“脉象有力,十有八九是男胎”。沈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给中医包了一个大红包。
沈正邦的态度也变了。他开始每天按时回家,有时候还会亲自去菜市场买补品。他甚至破天荒地陪陆婉清去产检了一次——当然,他坐在车里没下来,让司机陪着进去的。
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是“男胎”,什么是“女胎”。她只知道妈妈肚子里有一个小宝宝,她要当姐姐了。
她很开心。
她想象着和小宝宝一起玩的样子,想象着给小宝宝讲故事的样子,想象着牵着小宝宝的手走路的样子。
她偷偷摸过陆婉清的肚子。
那天陆婉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沈知意从旁边经过,看到她的肚子鼓鼓的,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妈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陆婉清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推开,但也没有笑。
“快了。”
“弟弟出来以后,我可以和他玩吗?”
“可以。”
沈知意高兴极了。她把脸贴在陆婉清的肚子上,小声说“弟弟快出来,姐姐等你”。
陆婉清看着她的头顶,眼神复杂。
那一刻,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个孩子也没那么讨厌。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
下一秒,沈正邦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沈知意趴在陆婉清肚子上的样子,皱了皱眉。
“起来,别压着你妈妈。”
沈知意赶紧站起来。
“爸,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沈正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看着陆婉清的肚子,说了一句“这次一定要平安”。
陆婉清没有说话。
沈知意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
她悄悄走了。
二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陆婉清的身体出了状况。
那天她在浴室里滑了一跤,摔得不重,但肚子开始疼。王阿姨听到声音冲进去,看到陆婉清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太太!太太你怎么了!”
“叫车……快……”
车送到医院的时候,陆婉清已经被送进了急救室。
沈正邦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丢下一会议室的人,开车直奔医院。
沈老太太比他先到。她站在急救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妈,怎么样?”沈正邦跑过来。
“还在里面,”沈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可能要早产。”
沈正邦的脸白了。
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沈老太太说“你坐下”,他坐下,然后又站起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大人没事,孩子保住了。”
沈老太太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孕妇身体虚弱,需要卧床静养。接下来的两个月,必须绝对卧床,不能下地,不能走动。”
沈正邦点了点头。
“孩子呢?男孩女孩?”沈老太太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现在才七个月,性别还不确定。但以我多年的经验,从B超看,大概率是男孩。”
沈老太太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男孩好,男孩好。”
沈正邦也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问陆婉清怎么样。
没有人问她疼不疼,害怕不害怕,需不需要什么。
他们只关心孩子是男是女。
只关心能不能保住这个“儿子”。
陆婉清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醒着。
她听到了沈老太太和沈正邦的对话。
“男孩好,男孩好。”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三
沈知意不知道医院里发生的事。
她被留在家里,由王阿姨照顾。王阿姨告诉她“妈妈住院了,你要乖乖的”。
沈知意乖乖的。
她不哭不闹,自己吃饭,自己洗澡,自己睡觉。
但她每天晚上都会问王阿姨:“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王阿姨说“快了”。
沈知意说“我想去医院看妈妈”。
王阿姨说“不行,医院不让小孩子进去”。
沈知意没有再问。
但她每天晚上都会趴在窗台上,看着医院的方向。
她不知道医院在哪边。她只是朝着一个方向看,好像这样就能看到妈妈。
一个星期后,陆婉清出院了。
她回到家的时候,沈知意正在客厅里玩。看到陆婉清进门,她高兴得跳了起来。
“妈妈!你回来了!”
她跑过去,想抱陆婉清。
王阿姨拦住了她,“知意,别碰妈妈,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不能碰。”
沈知意停下来,站在离陆婉清一米远的地方。
“妈妈,你还好吗?”
陆婉清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沈知意心里一凉。
不是生气,不是厌烦。
是漠然。
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没事。”陆婉清说完,上楼了。
沈知意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王阿姨,”她小声说,“妈妈是不是不高兴?”
王阿姨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妈妈只是累了。”
“是因为我吗?”
“不是,当然不是。”
沈知意没有再问。
但她不相信王阿姨的话。
她总觉得,妈妈不高兴,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做了什么。
是因为她不够好。
是因为她不值得被喜欢。
这个想法,会跟着她很多年。
四
陆婉清卧床的那两个月,沈知意每天都会去看她。
不是进去看,是站在门口看。
陆婉清的房间门总是关着的。沈知意不敢敲门,也不敢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她看到妈妈躺在床上,有时候在睡觉,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在发呆。
她想进去和妈妈说说话,但她不敢。
她怕妈妈不高兴。
她怕妈妈说“出去”。
她怕妈妈用那种眼神看她。
所以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开。
有一次,陆婉清看到了门缝里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的长得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
她想叫沈知意进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她不幸婚姻的证明,是她失去自由的象征,是她无法摆脱的枷锁。
她恨这个孩子。
但她又知道,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这种矛盾让她痛苦。
所以她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无视。
只要不看,就当不存在。
只要不想,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
门缝里的那双眼睛消失了。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陆婉清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
也许是因为自己。
也许是因为这一切。
五
沈知意六岁那年,陆婉清流产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家本来准备了一桌好菜,沈老太太还特意让人从乡下买了一只老母鸡,说要给陆婉清补身体。
但饭还没开始吃,陆婉清的肚子就开始疼了。
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
血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沈正邦抱着她上了车,一路闯红灯到了医院。
沈知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到妈妈被爸爸抱上车,脸色白得像纸,衣服上有红色的东西。
她问王阿姨:“妈妈怎么了?”
王阿姨的脸色也很难看。
“没事,妈妈去看医生了。”
“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行,你在家等着。”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她在家里等着。
从天亮等到天黑,从黄昏等到深夜。
没有人回来。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她的布娃娃,看着门口。
王阿姨在厨房里热了三次饭,她一口都没吃。
“知意,吃点东西。”
“等妈妈回来一起吃。”
王阿姨的眼眶红了。
她蹲下来,抱着沈知意。
“知意,妈妈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妈妈需要休息。”
“那我明天去看她。”
王阿姨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六岁的孩子——你妈妈肚子里的弟弟没有了。你妈妈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你妈妈会更恨你,因为你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她最不想面对的孩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你是你妈妈唯一的孩子,但她不想要你。
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抱着沈知意,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抱着布娃娃,看着门口。
她在等妈妈回来。
她在等。
一直等。
六
陆婉清在医院住了七天。
沈正邦每天都会去看她,但每次待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沈老太太也去看过一次,待了十分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养着”。
沈知意没有去。
不是她不想去,是没有人带她去。
她问过王阿姨“我可以去看妈妈吗”,王阿姨说“等妈妈回来”。
她等。
七天。
每一天都像是过了一年。
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妈妈今天回来吗”,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问“妈妈明天会回来吗”。
第七天,陆婉清回来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等她。
车停在门口,陆婉清从车里下来。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
“妈妈!”沈知意跑过去。
陆婉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妈妈,你还好吗?”
陆婉清还是没有说话。
她从沈知意身边走过,进了门,上了楼。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王阿姨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知意,进去吧,外面冷。”
“王阿姨,”沈知意说,“弟弟是不是没有了?”
王阿姨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知道。
也许是因为妈妈的眼神。也许是因为家里的气氛。也许是因为她听到了沈老太太和沈正邦在厨房里的对话。
“没了就没了,下次再生。”
“医生说不能再生了。”
“那就想办法。沈家不能断后。”
她听到了。
她听得懂“没了”是什么意思。
她听得懂“不能再生了”是什么意思。
她听得懂“沈家不能断后”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沈家唯一的孩子了。
但她也知道,沈家不想要她。
她不是一个孩子。
她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不合格的、不被需要的替代品。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
沈知意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个家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东西。
但装不下她。
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