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五岁那年,第一次听到母亲说“我真后悔生了你”。
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三。
王阿姨请假回了老家,沈正邦出差了,沈老太太去庙里烧香了。家里只有陆婉清和沈知意。
沈知意一个人在客厅里玩。她拿了一盒水彩笔,趴在地毯上画画。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一朵花,还有一个小人。
画完之后,她觉得渴了,想去厨房倒水。
水壶放在灶台上,有点高。沈知意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手指碰到了水壶的把手。
她用力一拉。
水壶倒了。
半壶水洒在地上,还有半壶水溅到了灶台上、墙上、沈知意的衣服上。
幸好水是温的,不烫。
但声音很大。
“砰”的一声,水壶掉在地上,不锈钢的壶身和地砖碰撞,发出一声巨响。
陆婉清在楼上听到了。
她跑下来,看到厨房里的一片狼藉——地上全是水,水壶歪倒在地,沈知意站在水中间,衣服湿了一大片,手里还拿着一个水彩笔。
“你在什么?!”陆婉清的声音很大。
沈知意被吓到了。
“我……我想喝水……”
“喝水?你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就为了喝水?”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看看这地上,你看看这墙上!你知道我要收拾多久吗?”
沈知意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对不起……”
“别叫我妈妈!”
陆婉清站在那里,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沈知意——这个浑身湿透、满脸泪痕的小女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
是厌烦。
是那种“为什么你要存在”的厌烦。
“沈知意,”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真后悔生了你。”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
但像五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沈知意的心里。
她愣住了。
她忘了哭。
她站在那里,看着陆婉清,嘴巴张着,说不出一个字。
五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后悔生了你”是什么意思。
但她能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
她能感受到这句话里的恨意。
她能感受到——妈妈不想要她。
妈妈从来都不想要她。
陆婉清说完那句话,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
这些话在她心里藏了五年,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她没有后悔。
她只是觉得……轻松。
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
她转身走了,留下沈知意一个人站在厨房的水里。
沈知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水浸湿了她的袜子,凉凉的。
她没有动。
她看着陆婉清消失的方向,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出声。
她学会了无声地哭。
二
王阿姨第二天回来了。
她看到沈知意的时候,觉得这个孩子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哪里。
还是那张小脸,还是那双大眼睛,还是那个安静的样子。
但眼神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知意,昨天在家乖不乖?”
“乖。”
“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有。”
王阿姨摸了摸她的头,“真乖。”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在想“乖”是什么意思。
是听话的意思吗?
那她昨天不乖。
因为昨天她让妈妈生气了。
因为昨天妈妈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她一直记得。
她忘不掉。
三
从那天起,沈知意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她走路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吃饭的时候尽量不弄脏桌子。
她说话的时候尽量不大声。
她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先想一想——这件事会不会让妈妈不高兴?
她开始道歉。
为一切事情道歉。
打翻水杯,道歉。
走路太大声,道歉。
不小心挡住了电视,道歉。
她道歉的时候,会低着头,不敢看人,声音小小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王阿姨注意到了。
“知意,你不用一直道歉。”
“可是……”
“可是什么?”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我怕妈妈不高兴”。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
王阿姨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这个孩子在家里过得不好。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她只是一个保姆。
她没有资格过问主人的家事。
她能做的,只是在这个孩子难过的时候,抱抱她。
仅此而已。
四
陆婉清说了那句话之后,对沈知意的态度没有变得更差。
但也没有变好。
她依然冷漠,依然无视,依然当这个孩子不存在。
但沈知意变了。
她不再主动去找陆婉清了。
不再问“妈妈你看我画的画”,不再说“妈妈我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不再在陆婉清面前表现自己。
她把自己缩进了壳里。
像一只蜗牛,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去。
王阿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一天,她忍不住对陆婉清说了一句话。
“太太,知意最近不太爱说话了。”
陆婉清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她本来就不爱说话。”
“不是的,她以前还会和我说说学校里的事,现在什么都不说了。”
“小孩子嘛,过段时间就好了。”
王阿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她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敢说话”。
她想说“她是怕你”。
她想说“她是被你吓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一个保姆。
她不能得罪主人。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藏起来。
五
沈知意五岁那年,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道歉。
第二件:不出声地哭。
第三件:不要期待任何人的爱。
这三件事,会跟着她很多年。
她会在很多年后才明白——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应该学会这些东西。
一个五岁的孩子,应该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应该大声笑、大声哭、大声表达自己的需求。
但沈知意不是。
她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她是一个让母亲后悔的孩子。
她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六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沈知意在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五岁的她还不会写字。她是用画画的。
她画了一个小人,站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房子很大,小人很小。小人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在小人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没有人知道她在问什么。
也许她在问——
为什么我不被喜欢?
也许她在问——
我做错了什么?
也许她在问——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妈妈爱我?
没有人知道答案。
因为她从来没有问出口。
她把这些问号,都藏在了心里。
藏得很深很深。
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
但它们一直在。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