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三岁那年，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清晰的记忆。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沈知意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
她在搭一个房子。
搭得很认真。一块一块地垒起来，歪了就重新来过，歪了就重新来过。她搭了很久，终于搭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她很高兴。
她站起来，想找一个人分享她的快乐。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有王阿姨在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很大。楼上传来沈知行弹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一首新曲子。
沈知意看到了陆婉清。
陆婉清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妈妈！”沈知意喊了一声。
三岁的孩子，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陆婉清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
“妈妈！你看！”沈知意跑过去，手里举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积木房子，脸上全是期待。
她跑到陆婉清身后，伸出手，想去拉陆婉清的衣角。
“妈妈——”
陆婉清转过身来。
沈知意看到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厌烦，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辨认的情绪。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堵墙，一堵没有门、没有窗的墙。
“什么事？”陆婉清问。
声音很平，很淡，像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沈知意举着积木房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我……我搭了一个房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陆婉清看了一眼那个积木房子。
“哦。”
就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个积木房子。
她看着陆婉清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积木房子一点也不重要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只是想给妈妈看一个东西。
她只是想听妈妈说一句“真好看”。
但妈妈走了。
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沈知意把积木房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也许是因为站不住了。也许是因为她想让自己变小一点，小到可以被忽略，小到不会打扰任何人。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看到沈知意蹲在走廊里，面前放着一个积木房子。
“知意，你怎么蹲在这儿？”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王阿姨。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她看起来很难过。
“王阿姨，”她说，“妈妈不喜欢我的房子。”
王阿姨的心揪了一下。
“妈妈只是忙，”她蹲下来，把沈知意抱起来，“不是不喜欢你的房子。”
“真的吗？”
“真的。”
沈知意把脸埋进王阿姨的脖子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王阿姨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沈知意没有再重复。
她只是抱着王阿姨的脖子，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沈知意在记本上画了一幅画——她当然还不会写字，但三岁的她已经会画画了。她画了一个人，站得远远的，背对着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手里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王阿姨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眼眶红了。
她把那幅画收了起来，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沈知意解释。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三岁的孩子——不是你的房子不好看，是你妈妈不会看。
二
沈知意的第一个记忆，就是这样开始的。
没有打骂，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场面。
只是一个背影。
一个母亲转身离开的背影。
这个背影会跟着沈知意很多年。在她难过的时候出现，在她害怕的时候出现，在她需要被爱的时候出现。
提醒她——你不值得被看。
三
四岁的沈知意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打扰大人。
王阿姨做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玩。沈知行练琴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沈正邦回家的时候，她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
她知道爸爸不喜欢看到她。爸爸看到她的時候，脸上没有笑容。有时候会皱一下眉，有时候会假装没看到。
她知道妈妈更不喜欢看到她。妈妈看到她的时候，眼神会变。不是生气，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希望她消失的眼神。
四岁的沈知意当然不懂“希望她消失”这个说法。
但她能感觉到。
她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一个多余的人。
像一件买错了的东西，放在角落里，落满了灰，没有人愿意碰。
四
那年冬天，江城下了一场大雪。
沈知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世界变成白色，眼睛亮晶晶的。
“王阿姨，我想出去玩。”
王阿姨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沈知意身上的薄棉袄。
“不行，太冷了，你会感冒的。”
“我不会感冒的。”沈知意拉着王阿姨的衣角，“求求你了，王阿姨，我就玩一会儿。”
王阿姨心软了。
“那只能玩一会儿，穿厚一点。”
沈知意穿上她最厚的棉袄，戴上帽子和手套，像一个小粽子一样跑出了门。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鼻尖上，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张开嘴，接住了一片雪花。
凉凉的，一下子就化了。
她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脚印歪歪扭扭地印在雪地上。她蹲下来，开始堆雪人。
堆得很认真。先滚一个大球当身体，再滚一个小球当脑袋。找了两个小石子当眼睛，找了一树枝当鼻子。
她站在雪人面前，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对了，帽子。
她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戴在雪人头上。
“好了！”她很满意。
她跑进屋里，想叫王阿姨来看。
“王阿姨！王阿姨！我堆了一个雪人！”
王阿姨正在厨房忙活，“等一下，我手上都是面。”
沈知意等不及。
她跑上楼，想叫妈妈来看。
陆婉清的房间门关着。
沈知意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她想起上次的积木房子。想起妈妈转身离开的背影。
但她还是敲了门。
“妈妈？”
没有回应。
“妈妈，我堆了一个雪人，你要看吗？”
还是没有回应。
沈知意又敲了一下。
门突然开了。
陆婉清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她看起来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
“什么事？”
沈知意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我堆了一个雪人……”
“就这个？”
沈知意点了点头。
“我没空。”陆婉清说完，就要关门。
沈知意伸出手，挡了一下门。
“妈妈，就看一眼，就在院子里——”
“我说我没空！”陆婉清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能不能别烦我？一天到晚就知道烦我！”
沈知意的手缩了回去。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了。
她慢慢走下楼。
走到院子里。
雪还在下。
雪人还站在那里，戴着她的帽子，两个石子眼睛好像在看着她。
沈知意走到雪人面前，把帽子拿了回来。
然后她把雪人推倒了。
一脚，两脚，三脚。
雪人变成了一堆散落的雪。
沈知意站在那里，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
她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不哭了。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一片狼藉，吓了一跳。
“知意！你怎么把雪人推倒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走进屋里，把手套摘下来，把帽子摘下来，把棉袄脱下来，一件一件叠好。
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的。
像一个小木偶。
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笑的小木偶。
王阿姨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知意，你怎么了？”
沈知意看着王阿姨，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妈妈不看我的雪人”。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
她说“没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王阿姨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太让人心疼了。
她伸手把沈知意抱进怀里。
“知意，不管别人看不看，你堆的雪人都很好看。”
沈知意把脸埋进王阿姨的肩膀。
她没有哭。
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王阿姨感觉到她在发抖，抱得更紧了。
“没事的，”王阿姨说，“没事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她问了无数次。
但她从来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回答。
五
那天晚上，沈知意发了一场高烧。
四十度。
王阿姨吓坏了，给陆婉清打电话，打不通。给沈正邦打电话，关机。
王阿姨只好自己抱着沈知意，打了辆车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给沈知意打了退烧针。
“怎么烧这么高才送来？”医生问。
王阿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能说“她爸妈不管她”。
她只是说“我们住得远”。
沈知意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
她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什么。
王阿姨凑过去听。
“妈妈……看……雪人……”
王阿姨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握着沈知意的小手，说“妈妈看了，妈妈说你堆得很好看”。
沈知意安静了。
她好像听到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她睡着了。
王阿姨坐在病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她想不明白。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乖、这么懂事的孩子，会被这样对待。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孩子，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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