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8:12

沈知意出生后的第一个月,陆婉清没有抱过她一次。

王阿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在这行了十几年,见过形形的产妇,有产后抑郁的,有嫌孩子吵的,有嫌丈夫不体贴的。但像陆婉清这样,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自己孩子的,她是头一回见。

“太太,您要不要抱抱知意?”王阿姨试探着问。

陆婉清正在梳头。她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地梳着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听到王阿姨的话,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陆婉清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

王阿姨闭上了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知意。沈知意醒着,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阿姨叹了口气,把她抱回了婴儿房。

婴儿房在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原来是杂物间。沈正邦本来想把朝南的大房间给儿子做婴儿房,结果生了个女儿,就随便收拾了一下杂物间。

婴儿房的窗户朝北,终照不进阳光。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不行。

王阿姨给沈知意多盖了一层小被子。

“知意啊知意,你要快点长大。”她轻声说。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陆婉清不出门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开灯,也不开窗。她有时候躺在床上,有时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不吃王阿姨做的饭,不接任何人的电话,不回任何人的消息。

沈正邦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妻子——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灵魂,没有温度。

“你到底想怎样?”他站在卧室门口,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陆婉清没有看他。

“我在问你话。”

“我没听到。”陆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沈正邦走进来,一把拉开了窗帘。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陆婉清闭上了眼睛。

“你给我听好了,”沈正邦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你是沈太太,不是街上的疯女人。你要疯,回你陆家疯去。”

陆婉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正邦,”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因为你疯了。”

“不是。”陆婉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嫁给了你。”

沈正邦扬起手。

他想打她。

手举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了。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陆婉清站在阳光里,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你不敢打我,”她对着空气说,“因为你怕别人知道。你沈正邦,最怕的就是丢脸。”

沈知行是在沈知意出生后第二个月才见到妹妹的。

他今年四岁,在幼儿园上中班。他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人,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那天放学回来,他看到王阿姨抱着一个小小的东西从楼梯上下来。

“哥哥回来了?”王阿姨笑着说,“来看看妹妹。”

沈知行走过去,踮起脚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好丑。”他说。

王阿姨笑了,“小孩子刚出生都这样,长大了就好看了。”

沈知行皱了皱鼻子,又看了一眼。他不觉得丑,也不觉得好看。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小的东西和他没什么关系。

“妈妈呢?”他问。

“妈妈在楼上休息,你别上去打扰她。”

沈知行“哦”了一声,跑回自己的房间玩玩具去了。

他有一整间朝南的大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变形金刚、小汽车、积木、绘本——什么都有。

他不知道妹妹的房间是什么样的。

他也没问。

四岁的孩子,还不会关心别人。

沈知意三个月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陆婉清难得下楼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王阿姨正在客厅里给沈知意喂,看到陆婉清下来,愣了一下。

“太太,您下来了?”

陆婉清没有说话。她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王阿姨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要抱抱知意?”

陆婉清看着那个正在吃的婴儿,看了很久。

“给我。”她说。

王阿姨大喜过望,赶紧把沈知意递过去。

陆婉清接过孩子的手势很生硬,像是从来没有抱过小孩一样。沈知意到了她怀里,突然不吃了,睁着眼睛看着她。

这是沈知意第一次和母亲面对面。

她看着陆婉清,陆婉清也看着她。

她们长得很像。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轮廓。沈知意像是陆婉清的缩小版,连皱眉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陆婉清看着这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手指开始发抖。

“像吗?”她问。

王阿姨说:“像,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婉清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从来没有夸过她一句的女人。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把她当作联姻筹码的男人。

她看着怀里的沈知意,突然觉得这张脸不是女儿的,是她自己的。

是那个被嫌弃的、被利用的、不被爱的自己。

她把沈知意放下了。

放下的动作很快,像是手里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太太?”王阿姨接住了沈知意,一脸不解。

“抱走吧。”陆婉清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出来。

“对不起,”她对着空气说,“对不起,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爱你。”

楼下,王阿姨抱着沈知意,不知所措。

沈知意没有哭。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陆婉清消失的方向。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的身体记住了——母亲的手是凉的,怀抱是不安的,放下她的速度是快的。

她记住了。

虽然她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到能够存储记忆的程度,但她的身体记住了。

这个记忆会跟着她一辈子。

沈知意六个月大的时候,沈老太太发话了。

“婉清这样下去不行,”她在饭桌上对沈正邦说,“要么去看医生,要么再生一个。”

沈正邦放下筷子。

“她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沈老太太的声音不容置疑,“沈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你手上。这个女儿就当是练手的,下一胎必须生儿子。”

沈正邦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他也想要一个儿子。一个能继承家业、延续香火的儿子。

至于沈知意——

他从来没把她当回事。

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养大了也是嫁出去的。不值得花太多心思。

“我找婉清谈谈。”他说。

那天晚上,他去了卧室。

陆婉清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妈说让你再生一个。”他开门见山。

陆婉清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怎么想?”

陆婉清转过头来,看着他。“沈正邦,你把我当什么?生育机器?”

“你是沈太太。”

“沈太太?”陆婉清笑了,“沈太太就是给你生孩子的工具?”

沈正邦的耐心到了极限。

“你到底想怎样?吃穿用度哪样少了你的?你天天摆脸色给谁看?我沈正邦娶你,不是娶个祖宗回来供着的!”

陆婉清坐起来,声音突然大了。

“那你娶我嘛?你娶我就是为了生儿子?那你找别人生去啊!”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就去!”

房间里安静了。

两个人对峙着,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撕咬,谁也不肯先低头。

最后是沈正邦先走了。

门关上之前,他丢下一句话。

“陆婉清,你给我记住,这是你选的。”

门关上了。

陆婉清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她突然想起来了——当年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去找过那个私人医生。她本来可以拿掉这个孩子的。她本来可以不生下来的。

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也许是因为懦弱。也许是因为不忍。也许是因为她以为,生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一切都没有好起来。

一切都在变得更糟。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沈知意一岁的时候,已经会爬了。

她爬得很快,像一只小壁虎,在沈家老宅的走廊里窜来窜去。王阿姨跟在后面追,累得气喘吁吁。

“知意!慢点!”

沈知意不听。她爬得更快了。

她喜欢爬。爬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没有人管她,没有人骂她,没有人用那种让她害怕的眼神看她。

她爬到了主卧门口。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沈知意停下来,透过那条缝往里看。

她看到陆婉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一张照片。

陆婉清在看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沈知意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她伸出一只小手,推了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婉清猛地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小女孩。

她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沈知意看到了母亲脸上最真实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恨。

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恨。

沈知意吓得缩回了手。

她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母亲的眼里有泪,有恨,有说不清的东西。

“滚。”

陆婉清只说了一个字。

沈知意听不懂这个字的意思,但她听懂了语气。

她转过身,爬走了。

爬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王阿姨在走廊尽头看到她,赶紧跑过来,“知意,你去哪了?”

沈知意不会说话,她只是扑进王阿姨怀里,把脸埋进去,小手紧紧地抓着王阿姨的衣服。

王阿姨感觉到了她的小身体在发抖。

“怎么了?”王阿姨问。

沈知意不会回答。

她只是抖。

一直抖。

那天晚上,沈知意发了高烧。

王阿姨给陆婉清打电话,陆婉清说“让司机送医院”。

王阿姨说“太太,您不去看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去。”

电话挂了。

王阿姨抱着烧得滚烫的沈知意,站在沈家老宅的门口等司机。

秋天的风很凉,她把沈知意裹紧了。

“知意啊知意,”她轻声说,“你要好好的。”

沈知意的眼睛闭着,嘴唇烧得发。

她在做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对她说了一个字。

她听不懂那个字。

但她的心听懂了。

那个字是——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