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意出生后的第一个月,陆婉清没有抱过她一次。
王阿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在这行了十几年,见过形形的产妇,有产后抑郁的,有嫌孩子吵的,有嫌丈夫不体贴的。但像陆婉清这样,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自己孩子的,她是头一回见。
“太太,您要不要抱抱知意?”王阿姨试探着问。
陆婉清正在梳头。她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地梳着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听到王阿姨的话,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陆婉清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
王阿姨闭上了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知意。沈知意醒着,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阿姨叹了口气,把她抱回了婴儿房。
婴儿房在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原来是杂物间。沈正邦本来想把朝南的大房间给儿子做婴儿房,结果生了个女儿,就随便收拾了一下杂物间。
婴儿房的窗户朝北,终照不进阳光。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不行。
王阿姨给沈知意多盖了一层小被子。
“知意啊知意,你要快点长大。”她轻声说。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二
陆婉清不出门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开灯,也不开窗。她有时候躺在床上,有时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不吃王阿姨做的饭,不接任何人的电话,不回任何人的消息。
沈正邦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妻子——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灵魂,没有温度。
“你到底想怎样?”他站在卧室门口,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陆婉清没有看他。
“我在问你话。”
“我没听到。”陆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沈正邦走进来,一把拉开了窗帘。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陆婉清闭上了眼睛。
“你给我听好了,”沈正邦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你是沈太太,不是街上的疯女人。你要疯,回你陆家疯去。”
陆婉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正邦,”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因为你疯了。”
“不是。”陆婉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嫁给了你。”
沈正邦扬起手。
他想打她。
手举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了。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陆婉清站在阳光里,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你不敢打我,”她对着空气说,“因为你怕别人知道。你沈正邦,最怕的就是丢脸。”
三
沈知行是在沈知意出生后第二个月才见到妹妹的。
他今年四岁,在幼儿园上中班。他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人,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那天放学回来,他看到王阿姨抱着一个小小的东西从楼梯上下来。
“哥哥回来了?”王阿姨笑着说,“来看看妹妹。”
沈知行走过去,踮起脚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好丑。”他说。
王阿姨笑了,“小孩子刚出生都这样,长大了就好看了。”
沈知行皱了皱鼻子,又看了一眼。他不觉得丑,也不觉得好看。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小的东西和他没什么关系。
“妈妈呢?”他问。
“妈妈在楼上休息,你别上去打扰她。”
沈知行“哦”了一声,跑回自己的房间玩玩具去了。
他有一整间朝南的大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变形金刚、小汽车、积木、绘本——什么都有。
他不知道妹妹的房间是什么样的。
他也没问。
四岁的孩子,还不会关心别人。
四
沈知意三个月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陆婉清难得下楼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王阿姨正在客厅里给沈知意喂,看到陆婉清下来,愣了一下。
“太太,您下来了?”
陆婉清没有说话。她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王阿姨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要抱抱知意?”
陆婉清看着那个正在吃的婴儿,看了很久。
“给我。”她说。
王阿姨大喜过望,赶紧把沈知意递过去。
陆婉清接过孩子的手势很生硬,像是从来没有抱过小孩一样。沈知意到了她怀里,突然不吃了,睁着眼睛看着她。
这是沈知意第一次和母亲面对面。
她看着陆婉清,陆婉清也看着她。
她们长得很像。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轮廓。沈知意像是陆婉清的缩小版,连皱眉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陆婉清看着这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手指开始发抖。
“像吗?”她问。
王阿姨说:“像,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婉清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从来没有夸过她一句的女人。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把她当作联姻筹码的男人。
她看着怀里的沈知意,突然觉得这张脸不是女儿的,是她自己的。
是那个被嫌弃的、被利用的、不被爱的自己。
她把沈知意放下了。
放下的动作很快,像是手里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太太?”王阿姨接住了沈知意,一脸不解。
“抱走吧。”陆婉清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出来。
“对不起,”她对着空气说,“对不起,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爱你。”
楼下,王阿姨抱着沈知意,不知所措。
沈知意没有哭。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陆婉清消失的方向。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的身体记住了——母亲的手是凉的,怀抱是不安的,放下她的速度是快的。
她记住了。
虽然她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到能够存储记忆的程度,但她的身体记住了。
这个记忆会跟着她一辈子。
五
沈知意六个月大的时候,沈老太太发话了。
“婉清这样下去不行,”她在饭桌上对沈正邦说,“要么去看医生,要么再生一个。”
沈正邦放下筷子。
“她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沈老太太的声音不容置疑,“沈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你手上。这个女儿就当是练手的,下一胎必须生儿子。”
沈正邦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他也想要一个儿子。一个能继承家业、延续香火的儿子。
至于沈知意——
他从来没把她当回事。
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养大了也是嫁出去的。不值得花太多心思。
“我找婉清谈谈。”他说。
那天晚上,他去了卧室。
陆婉清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妈说让你再生一个。”他开门见山。
陆婉清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怎么想?”
陆婉清转过头来,看着他。“沈正邦,你把我当什么?生育机器?”
“你是沈太太。”
“沈太太?”陆婉清笑了,“沈太太就是给你生孩子的工具?”
沈正邦的耐心到了极限。
“你到底想怎样?吃穿用度哪样少了你的?你天天摆脸色给谁看?我沈正邦娶你,不是娶个祖宗回来供着的!”
陆婉清坐起来,声音突然大了。
“那你娶我嘛?你娶我就是为了生儿子?那你找别人生去啊!”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就去!”
房间里安静了。
两个人对峙着,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撕咬,谁也不肯先低头。
最后是沈正邦先走了。
门关上之前,他丢下一句话。
“陆婉清,你给我记住,这是你选的。”
门关上了。
陆婉清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她突然想起来了——当年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去找过那个私人医生。她本来可以拿掉这个孩子的。她本来可以不生下来的。
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也许是因为懦弱。也许是因为不忍。也许是因为她以为,生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一切都没有好起来。
一切都在变得更糟。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六
沈知意一岁的时候,已经会爬了。
她爬得很快,像一只小壁虎,在沈家老宅的走廊里窜来窜去。王阿姨跟在后面追,累得气喘吁吁。
“知意!慢点!”
沈知意不听。她爬得更快了。
她喜欢爬。爬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没有人管她,没有人骂她,没有人用那种让她害怕的眼神看她。
她爬到了主卧门口。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沈知意停下来,透过那条缝往里看。
她看到陆婉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一张照片。
陆婉清在看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沈知意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她伸出一只小手,推了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婉清猛地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小女孩。
她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沈知意看到了母亲脸上最真实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恨。
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恨。
沈知意吓得缩回了手。
她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母亲的眼里有泪,有恨,有说不清的东西。
“滚。”
陆婉清只说了一个字。
沈知意听不懂这个字的意思,但她听懂了语气。
她转过身,爬走了。
爬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王阿姨在走廊尽头看到她,赶紧跑过来,“知意,你去哪了?”
沈知意不会说话,她只是扑进王阿姨怀里,把脸埋进去,小手紧紧地抓着王阿姨的衣服。
王阿姨感觉到了她的小身体在发抖。
“怎么了?”王阿姨问。
沈知意不会回答。
她只是抖。
一直抖。
那天晚上,沈知意发了高烧。
王阿姨给陆婉清打电话,陆婉清说“让司机送医院”。
王阿姨说“太太,您不去看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去。”
电话挂了。
王阿姨抱着烧得滚烫的沈知意,站在沈家老宅的门口等司机。
秋天的风很凉,她把沈知意裹紧了。
“知意啊知意,”她轻声说,“你要好好的。”
沈知意的眼睛闭着,嘴唇烧得发。
她在做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对她说了一个字。
她听不懂那个字。
但她的心听懂了。
那个字是——
滚。